小说下载尽在http://www.bookben.cn - 手机访问 s.bookben.cn---书本网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书名:螃蟹小姐 作者:南方果然 文案 網路背後隱藏的殺意,遠遠超乎你我的想像! 兩個從少女時代即為競爭對手的女人, 在中年時因為兒女再度相遇, 曾經自卑卻不服輸的kaya卸下商場女強人的光環,回歸家庭,成為親子暢銷作家, 聰明任性的吳荻追求自我,生子離婚後成為旅美教授, 兩人都是人生的勝利組,生活中充滿美好與希望, 然而一次帶孩子們共遊的和解之旅, 失手殺死一位陌生年輕女子, 為了保護自己的家庭和名譽,她們決定棄屍, 然而這位陌生的死者卻為她們的人生投下巨大的陰影, 在楊警官鍥而不捨追查真相的過程,在孩子們天真的話語間, 她們究竟該不擇手段自保到底,還是坦然面對自己的良心與罪惡? 内容标签:恩怨情仇 女强 搜索关键字:主角:黃愷雲(kaya) ┃ 配角:吳荻,廖薇薇,敏榆,何至揚,步緯,楊警官 ┃ 其它:螃蟹,墾丁,嘉義,台北   ☆、廖薇薇   今年,1月26日,午夜,嘉義鰲鼓   遠方一隻狗從夢中驚醒,放聲嚷叫出恐懼:嗷嗷噢…….劃破了蒸熱的黑夜,沒有風,連綿的樹海也屏息悚立了。緊接著,一隻接一隻,由遠而近,無數的狗接力長嚎起來,鄰居家的阿毛也被傳染,發出平日不曾有的哭聲:嗷喔…嗷喔喔嗚….   只有狗看得見的魂魄,從白天火化了祖母的殯葬場方向出發,飄過無數沈睡的屋頂和樹梢,就要往這裡飛奔回來了。   她埋住自己,在汗溼的被單裡發抖到天亮。   第二天問起,家人笑她在做夢,一定是祖母最寵她,派狗來向她唱搖籃曲。   二十年後的此刻,冷風使人窒息,淒長的狗□□響樂,再次隨著浸透髮絲的潮水,一波波,撲噬而來。   仍然,只有她聽見嗎?   去年,9月10日,台北   坐在公園樹影裡的薇薇伸出食指,讓孩子舞動的小手緊緊握住。   該換尿布了,寶寶。   她在推車上的提包裡掏摸著,拿出一隻手機,別人的手機。現在時間15:43。   孩子的哭聲打斷她的思緒,她收起手機,熟練的換好尿布,把髒尿布包成團,扔進垃圾桶裡。   一個頭頂灰鳥窩的老太太拄著拐杖傘走過來,彎腰瞇著眼:   「好可愛啊!還不到一歲吧?」   「一歲十個月了。」   「哎呀!怎麼看起來這麼小?要給她多吃飯,多長點肉才行哪…你們住這附近啊?」   薇薇搖搖頭。第四天了,這老太婆的開場白都沒變。   一襲淡紅連衣裙和麥桿草帽的女人,準時在馬路對面現身,身邊繫了兩個剛放學的孩子。細長的女孩挽住母親說話,白淨的男孩落後,踮著腳尖一蹦一跳,專心低頭數路磚。   男孩忽然哐啷哐甩著便當袋衝過馬路。   刺耳的緊急剎車聲。   司機大聲咒罵,男孩摀住耳朵,三兩步蹦上公園的鞦韆,飛起來。   母女倆依舊挽臂前行,沈浸在她們的對話中。   老太太扯開嗓門嚷:「喂!管好妳家小孩!差點被車撞到!」她用傘尖敲地,狠狠啐口痰:「又是這個沒家教的孩子!你看看!這公園裡的樹啊草的,都被他折斷好幾枝了,喏!那裡本來不是有個小搖馬嗎?也是他弄壞的。他那個媽,秀秀氣氣,嘴巴可厲害了…」   戴草帽的女人匆匆走進公園裡,打斷男孩的快樂。男孩漲紅臉,拼命搥打母親,想從她手中搶回鞦韆,然而母親只是抱緊他,在他耳邊不斷低聲說話,等他停止掙扎時,才把他帶到一張長椅上安撫。   女孩遠遠坐在花台上,一臉無聊的用食指捲玩髮梢。   \"小淳是來自外星的孩子,住在小小的蛋殼裡,只留一道細縫給家人,藉著一絲漏進來的光線看外面的世界。他在自己的小天地裡摺著很美的紙船,畫著結構精巧的小飛機,從葉片的紋理和羽毛的脈絡看見光的變化,鑽探著地底和天空無窮的秘密,而我這隻母雞,只能繼續孵化這脆弱的蛋,按捺著被日常攪動的焦燥,忍耐著由誤解而來的指責,用最寬容的心和最深沈的愛等待著,等待他破殼而出的一天。\"   老太太很注意那對母子:「我說嘛,孩子不聽話,抓過來打一打,自然就乖了。現在的媽媽都太寵小孩了,我們以前忙著工作,哪有時間和小孩這樣磨…」   孩子哭了,薇薇藉機推開娃娃車,繞過涼亭下棋打拳的老人們,走向一條分岔的花徑,遲疑一下,往花台旁的女孩走去。   女孩正把長髮攏到左肩梳理,揚眉看她一眼,再瞥瞥推車,低下頭繼續捲弄髮尾。 作者有话要说:   ☆、第 2 章   就是現在!薇薇舔舔發乾的唇,狂亂的心跳幾乎噎住喉嚨;   「呃…妹妹不好意思請問一下那是你媽媽嗎?看起來很面熟我好像在哪裡看過。」   女孩翻個白眼:「唉,在電視上看過吧!不要跟我說妳也在書裡看過我喔,我正在努力存錢,準備把我媽咪寫的書統統買回來燒掉!」   女孩說完,笑咪咪的等待年輕女人逐漸浮出的驚訝。   「為什麼?你媽媽的書很暢銷啊!」   「是喔!把人家的私事拿出來賣錢,真過份!…不過,也要謝謝你們啦,」她用下巴指指推車:「有了版稅,我媽咪才能幫我付英語遊學營和鋼琴課的學費。嗯對了,我問你哦阿姨,你覺得我頭髮這樣放下來,還是綁起來好看?我超~~想把它剪短的。」   「嗯…都好看啊。」   「我媽說女孩子一定要留長頭髮,真是老古板!」女孩噘嘴,吹開額上的瀏海:「我們班上的何至揚說,我如果剪個像郭采潔的短髮一定很漂亮,你知道嗎,他是我們班最帥的男生耶!而且他還約我明天去他家一起寫功課…」   \"昨天敏敏結束一小時的鋼琴練習,隨手彈起德布西的月光,清靈浪漫,我不由得停下切菜聲,隨著她流水般的琴音,做起夢來。成長中的女兒,是每個母親心底最神秘的美夢。\"   「…喔!不說了。媽咪來了。」   女孩頓一下,立刻換上甜蜜如天使的笑容,躍向母親。   「媽咪好巧喔!這個阿姨也是你的粉絲唷!」   「啊,不…我只是…記得在書店看過你的照片,呃,改天我有機會就去買書來看,聽說寫得很棒。」   母親嘴角彎成美麗的弧度:   「哎!其實沒什麼,隨便寫好玩的。這孩子就愛替我亂宣傳。」   「哪有,人家說的是真的嘛!要大方接受誇獎啊!都上了暢銷書排行榜耶!」   趁母親低身逗弄推車裡的孩子時,女孩湊過來:   「阿姨,剛才我說的話都要保密喔!」用食指在嘴前拉上拉鍊。   目送母子三人離去的背影,薇薇深吸口氣,緩和剛才幾乎讓自己透不過氣的緊張感,對自己說:還好,她不記得我了。   慢慢湧上的失望和憤怒,燒灼著她的胸口。她蹲下身,把孩子一隻肥嫰的小腳塞進自己嘴裡,免得自己痛苦的叫出聲來。   半年前,新手媽媽薇薇從朋友那裡借了kaya的書「媽媽不是7-11」,立刻就被書中溫暖清新的文字給吸引了。   那時她和下了班就沈迷電腦的老公春旭常常吵架,頂樓的公寓還不到夏天就熱得像隻蒸籠\\\,老舊的冷氣轟轟蓋過了嬰兒的啼哭,一屋子的雜物和堆得像小山的的衣服和髒碗盤,看了更心煩。   她就出門去,認識幾個社區附近的媽媽友,聊聊天,不是比較嬰兒用品和皮包,就是該送孩子上什麼才藝班或腦力開發課。薇薇沒錢也沒興趣,加上小牛妹的唐式症,經常引來同情和異樣眼神,她漸漸疏遠那票媽媽友,還是宅在家裡上網自在。   育兒網站上,不少人推薦kaya的部落格,薇薇去拜訪,那些文句正中她的心坎:   與其問養孩子要花多少錢,做父母的或許更該問:我一天能分配多少時間給孩子?是否準備好要用心,而不是用錢,去愛他一輩子?人生並不是一條筆直的跑道,而是一趟充滿驚奇的曲折旅程,只要放慢腳步好好欣賞,就能陪孩子享受每一步的樂趣、每個轉彎的新發現。擔心孩子輸在起跑點,催促他拼命衝刺,錯過了沿途美景,只為了抵達終點贏得獎杯或掌聲,這真是我們想要給孩子的嗎   kaya沈穩溫柔的文章和平實的教養觀點,讓薇薇的育兒生活不再孤單,更可貴的是:她也是個家有特殊兒的母親。   哄睡了孩子,她就上網到kaya的部落格去看新文章,或是其他讀者的迴響。深夜的留言板尤其熱鬧,匿名的父母們分享自己育兒或婚姻的心得,互相鼓勵或建議。這些從沒見過面的陌生人,比她的丈夫或親人鄰居都還親,因為他們和她關心同樣的事。   偶而有幾個賀爾蒙失調的傢伙來踢館,指責kaya是個活在雲端的貴婦,才有大把時間陪孩子尋訪自然和下廚,家裡夠有錢了,根本不需要從零培養孩子的競爭力。 作者有话要说:   ☆、第 3 章   對於這些批評,kaya會認真的寫篇新文章回覆,沒有火氣,條理分明,像個聰明成熟的姐姐向你坦露心事,近到能看清她衣擺上起的毛球,感覺到她的體溫慢慢靠來,看著你的眼睛輕聲道:不要緊的,你只是累了,需要找人發洩,來,把你的委屈盡情吼出來吧!一留神時,她早已抽走你手中惡意的刀鞘。   大約兩星期前,她帶女兒在醫院候診\時,讀到親子雜誌上一篇kaya的專訪,暢談她從職業婦女轉換成全職主婦的歷程,附上她短髮濃妝和一襲寶藍套裝的小小舊照。薇薇心上啊了一聲:原來是她!   那張緊繃的粉白面孔冷冷對著她,她的耳邊又響起那女人尖刻的怒吼:你是怎麼搞的?這件衣服是香奈兒的你賠得起嗎?去叫你們經理來!   薇薇那時工作的泰式餐廳,附近有許多辦公大樓,在進口營養食品公司擔任行銷主管的kaya算是常客,有時帶著下屬,有時是招待老外,是經理心目中前三大貴賓之一。服務生們私下給她取了個绰號「螃蟹小姐」,不光因為她每次必點一道咖哩螃蟹,而且能優雅俐落的把蟹腳剔得只剩乾淨的軟殼,還有她總是高聲談笑,對服務生下令的架勢,要求特別多:擦手毛巾要熱、飲料只能放三塊冰、白飯要煮到軟中帶Q…總之,是個難伺候的澳客。   算她倒楣。那天下著大雨,出門時才發現停在騎樓下的機車被割破輪胎,她只好搭捷運\轉公車,又碰上塞車,趕到餐廳時已經遲到半小時了。   經理臭著臉忙進忙出,沒時間聽她解釋,派她去螃蟹小姐那一桌服務。   這天她招待三個外國人,講英文的聲音比平時高亢,動作也特別大,好幾次都差點碰到侍者送來的菜。   一頓飯吃了兩小時,總算將近尾聲,該上甜點了。   她端著三碗摩摩喳喳和一杯泰式奶茶走近桌子,螃蟹小姐正演講得精采,忽然手一揮,打翻了托盤,五彩的果粒跳進她昂貴的真絲黑窄裙上,白襯衫和黑外套全染成奶茶色,薇薇身上一樣狼狽,腳踝還黏著濺出來的玻璃碎屑和血絲。   為了平息螃蟹小姐的怒氣,經理道歉到一臉汗,答應賠償她的名牌套裝乾洗費,還當場叫薇薇不用來上班了。   她沒察覺鞋子裡還有一片碎玻璃,換好衣服東西一拿,就離開餐廳。   走過三個街區才發現忘了帶傘,她不想再回去,鑽進騎樓繼續往前走,心底和腳底一樣刺痛。   突然有人在背後驚叫一聲,一回頭,只見一個個怵目的血腳印追蹤而來,直追到她被浸得鮮紅的帆布鞋下。   腳傷使她在分租的小房間裡休息了一個多月,只能靠著看書吃泡麵打發無聊。   隔壁的室友交了新男友,經常來過夜,地震似的搖滾樂和淫聲浪語吵得她睡不著,只好戴耳機上網看連續劇,加入網路聊天室,認識了能令她忘記隔壁噪音的男人。   假如沒有發生餐廳那件事,現在的她,會不一樣嗎? 作者有话要说:   ☆、第 4 章   螃蟹小姐又是怎麼變成kaya的?她對記者說,因為她對自己的工作愈來愈沒有熱情,看著公司的新產品廣告和企劃案,她開始懷疑人們是否需要花這麼多錢來買一堆人工營養品來保持健康。女兒在保母家看太多電視,說起話來滿是肥皂味,原本安靜的兒子上了幼兒園適應不良,還發生幾次失控的暴力行為,最後診\斷出他的亞斯伯格症。工作和孩子們的突發狀況讓她情緒和健康都出了問題,從崩潰邊緣回來之後,她重新振作精神,才發現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東西,不是地位和金錢,而是簡單的生活、愛與分享。她做了決定,要把家重新打造成最溫暖明亮的地方。在親愛丈夫的全力支持下,她毅然辭掉人人艷羨的工作,回家當起全職主婦。   「我曾經是個嚴厲的主管和母親,處處要求完美,卻不懂得尊重別人的想法和個性,也不會輕易原諒別人犯的錯誤,現在想想,我以前真的是個壞人。」(笑)   你的確是。   餐廳事件之後,薇薇只能到大賣場和速食店打計時工,始終找不到像樣的正職工作,在最谷底的日子裡,幸好春旭出現了。春旭當業務,月薪不到四萬,又愛趕時髦玩股票,賺錢時換手機租名車帶她們去墾丁住夏都,賠錢時連房租都繳不起,她乾脆在家帶小孩省保姆費。   看了kaya的書,她才發現離她最近的幸福,就是一個乾淨明亮、洋溢著笑聲和飯菜香的家。   她把破舊的窗簾全拆下來,換上自己縫的蒲公英印花布簾。雖然沒有kaya家的院子,但她把鐵窗台上的雜物全清理掉,洗刷浴室裡的陳年污垢,把春旭的襯衫熨得筆挺,擺上在花市買來的波斯菊和薄荷草,去有機商店採購材料,照著kaya的食譜做了簡單健康的番茄紫蘇涼麵、檸檬烤秋刀魚和核桃優格沙拉,替女兒做了蔬菜大骨粥和豬肉丸,昏暗的家伸伸懶腰醒了過來,女兒終於能在亮晶晶的地板盡情爬行了。   春旭下班回到家,隨手把外套公事包和自己往沙發一扔,打開電視等她在矮几上菜。   「以後我們都要在餐桌上吃飯嘍!」她輕快的宣布,「洗個手,過來這邊坐,要開飯了。」   春旭懶洋洋轉頭,看一眼餐桌上的菜:「這什麼?你去買的?」   「我自己做的,老吃外面太不健康了。有沒有覺得今天家裡空氣特別乾淨?」   他用力嗅了一下:「有嗎?」坐下來吃了幾口,就放下筷子抱怨:「喂,怎麼都沒味道!你有加鹽嗎?」   「你吃東西口味太重了啦,對身體不好。」   「管他的,好吃最重要,」他從廚房拿了醬油和辣椒醬出來,往自己碗裡滿滿倒上,順手從小牛妹的小碗裡撈顆肉丸子來吃。   「唷!給女兒吃這麼好,老爸連一塊肉都沒有。」   「奇怪了,這裡不是有魚嗎?」   「刺太多,我不要。」   兩三口扒完碗裡的麵,沙拉連碰也沒碰,從冰箱裡撈罐啤酒,到客廳去看電視。啤酒喝完,又抱怨肚子餓,自己出門去巷口買炸雞排了。   努力嘗試兩三次,最後她還是放棄了。   不用趕著回家煮晚飯,不必把家裡打掃得太乾淨,每天宅在家上網,心情好就帶小牛妹出門晃到天黑,在外頭吃碗麵或自助餐。春旭難得沒有應酬時,再替他帶個便當回家,晚飯配電視新聞,還不用洗碗,真的輕鬆多了。   雖然kaya的家讓她很羨慕,讓夢想繼續是個夢,那也不錯。   如果沒有看過那本雜誌專訪,如果不是碰巧在kaya家附近親眼看見她本人,日子還是會照舊,她對自己的人生也沒什麼好抱怨。   薇薇那天帶小牛妹去天母的朋友家玩,告辭後打算去搭公車,卻在巷道錯綜的住宅區迷了路。   這一帶多半是二三層樓的獨棟宅院,很安靜,難得有個老先生經過,問了路也聽不懂他糊塗的鄉音。打手機向朋友求救,卻一直佔線中,她只好憑直覺往車聲多的方向走。   經過一扇有墨綠葉片鏤花的鑄鐵大門,門邊掛著橘色木頭信箱,信箱蓋上用馬賽克鑲貼著一艘揚著白帆的藍色小船,有點眼熟。   她不覺踮腳往門後探頭,有個女人正蹲在院子裡整理一叢杜鵑,那頂寬邊草帽和水藍襯衫卡其短褲,也似乎在哪裡見過。 作者有话要说:   ☆、第 5 章   正要走開時,響起一陣叮咚的鋼琴聲,是那女人的手機。   女人直起身來講電話,豐潤的圓臉和垂肩直髮,是kaya!她在部落格上貼過一張整理花園的照片,就是這樣的裝束。   在別人家門口逗留有些可疑。薇薇背著熟睡的女兒繼續往前走,確定沒有碰見任何人,再走回來,再看一眼那棟曾令她嚮往的家。   上了年紀的米黃色洋房,牆很高,只能看見二樓落地窗後飄動的薄紗窗簾,和屋頂的常春藤架,芒果樹從牆頭探出來,灑下些許陰涼。沿牆轉個彎,有個車庫,她知道,裡面停放著一部BMW銀灰休旅車。完美得像個夢。   她沒有機會走進去,那是不屬於她的世界。不公平。   「明天早上?好,那就十一點見。… 嗯嗯,我也是。好了,我該出門接小孩了,嗯…拜拜!」   她要轉過來了!薇薇立刻從門邊跑開。記憶中剛強自信的聲音,溶化成慢板的溫柔了,但仍是一隻備戰中的螃蟹。   巷口盡頭就是馬路,公車站牌應該不遠了。   薇薇坐在對面的小公園裡歇腳,順便替孩子餵奶。   十分鐘後,就看見kaya換上藍染棉裙和繩編涼鞋,拎著手工紫花小布包,從巷子裡走了出來,齊肩的直髮下露出耳機線,腳步踏著輕快的節拍。   之後的每天,薇薇都到kaya常去的咖啡館,或是這個公園等候,著魔似的,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麼,直到昨天在咖啡館裡撿到kaya的新款智慧手機。   認真研究半天,總算讓它閉嘴。晚上趁老公睡著後,用他同廠牌的電源線替手機充飽了電。   手機太方便,人們不知不覺向它傾吐太多隱私:行事曆、簡訊、通訊錄、記事本、相片、愛聽的音樂和常用的APP…手機成了主人的心靈肖像。   失主一定很緊張吧?從她平靜的神色倒看不出來。昨晚她還在臉書上這樣描寫自己的心情:   \"就像心愛的孩子走丟了,天涯海角也一定要把它找回來。曾經一起分享的快樂時光和印象,彼此述說過的故事,再多的金錢也買不回來,最怕的是它終會隨著不可靠的記憶一天天模糊,淡去,最後消失。\"   如果她去咖啡館要求調出監視錄影帶呢?   不,不會,監視器拍不到那個靠窗的角落裡,她只會怪自己太粗心,因為她太忙著在筆電上指點粉絲們如何做個好母親,忘了接孩子的時間,匆忙之間把手機留在桌上,又剛好有個年輕媽媽背著孩子經過,手機就掉進了她掠過桌面的育兒背巾垂布裡。   一陣顫慄的快感從下腹直沖上來,她忍不住咯咯笑出聲:這是綁架!   手機儲存的相片有三百多張,大部份是她和一雙唸小學的兒女們出遊或學校活動的照片、高級餐廳或渡假飯店裡的全家福、她在簽書會的獨照或和別人合照、一些精緻料理和花草風景,將來會搭配著部落格文章或新書內文,重新修飾過吧?清爽合宜的裝扮,含笑的眼神,全是完美□□和好母親的形象。   比較有趣的,是她和朋友聚會或盛裝參加派對,放鬆的大笑或扮鬼臉,煙燻眼妝下的嫵媚,斜肩禮服裡,少年般的身材並不主流,卻有另一股熟年的風韻。   更有意思的是,經常出現的,一張四十歲左右的瘦高男人略顯風霜的臉,穿著筆挺襯衫或套一件V領毛衣,拘謹書生的氣息,站在一群舉杯歡笑的中年男女的邊緣微笑,但有五六張他的獨照。   看來是在泳池旁或野外拍的,他赤裸著上身或頭戴輕便的漁夫帽,輕鬆的面對鏡頭,濃密的黑髮熱情微捲,連眼角的皺紋都在跳舞。   這決不是她在文章裡時常充滿愛意提及的丈夫,那個五十歲戴徐志摩式的復古眼鏡、熱愛醇酒美食、喜愛運\動和大自然、小腹微突、髮線早已退潮的上市公司總經理。   到底是誰呢? 作者有话要说:     ☆、第6章   …才不是嫉妒。薇薇在枕上轉個身,看見老公已經張嘴打起鼾來,她悄聲自語:我只是想揭發她的真面目。   \"親愛的kaya:我是你的忠實粉絲原本我很喜歡你漂亮溫暖的家可愛的孩子和相愛的丈夫。但是你的文章我看愈多心裡就愈不舒服。你知道嗎把你的私生活寫給別人看實在很危險你的家庭安全可能會有威ㄒㄧㄝˋ。對於無法像你一樣得到幸福的讀者看你的文章就像照鏡子一樣慘忍。本來我覺得自己的生活沒什麼不好但看見你家的大院子和鋼琴才發現我租來的小公寓有多爛。看到你開好車品紅酒的老公才知道我那騎機車喝台皮的老公有多沒用。不知道你寫文章是想鼓立大家學習你裡想的家庭生活還是你想和大家分享成功主婦ㄉ喜悅。如果是第一樣光靠老公的新水和我普普的頭腦我永遠做不到像你這樣。如果是後面那樣我決ㄉ你最好把這些娛快的成就感向自己的親朋好友現ㄧㄠˋ就夠了,謝謝。\"   她把這篇留言重新讀一遍:原來她也能寫,真犀利啊!暢快的熱流仍在她全身沸騰著,但手指卻在鍵盤上猶豫:她會怎麼回答?還是假裝沒這封信的存在?   這算下戰書吧!可以的話她希望kaya能從眼前消失,把這個部落格從她的電腦刪掉,繼續過她不算太糟的生活。   但如果她不聽話繼續寫,又經常在雜誌或電視的談話節目上說屁話(像今天晚上那樣),她會採取必要的行動----雖然她還沒有任何成形的計畫。   她的食指按下傳送鍵。   去年,9月18日,台北   <關於A周刊的婚變謠言,我想說的是…>   kaya的觀星小陽台   \"一生中我們會經歷過許多種愛,它們並不像行星循軌道而來,卻更像在太空中的流星彼此交錯,甚至互相撞擊。   天上的繁星如此美麗,但對我而言,只有家這顆小恆星,才能牽繫住曾經愛流浪的我,甘願成為一輩子守護它的衛星。   至於過去的愛呢?那是我難忘的青春,即使愛已遠去,但真心的關懷與友誼,永遠不老。   謝謝所有關心我的朋友,這些日子以來,媒體惡質的流言和負面報導,的確對我和家人造成一些困擾,我的朋友X先生和家人受到波及,我也深感抱歉。   X先生因為父親幾年前重病,不忍心見到父親受苦,於是發願拜師學習氣功與針灸,希望能幫助親人緩解身體的病痛。   去年我在同學會上與X先生重逢,閒談間聊到困擾我多年的脊椎不適和睡眠問題,X先生慷慨提議幫忙。很神奇的,只治療過兩次,長年的背痛和淺\眠全都消失了,又恢復了從前的健康輕快。   我有個壞毛病,會耽溺於做喜愛的事而忘我。   最近我迷上了園藝,長時間蹲在院子裡拔草整理堆肥的結果,造成了膝蓋肌腱炎,做了一個多月的復健治療,仍然無法減緩上樓梯或坐下瞬間的疼痛,我只好再度向X先生求救。   這件事是我和丈夫商量過的結果,沒想到竟會造成他人錯誤的聯想。   昨天,我和孩子們分享了這個睡前小故事:   蘇東坡和佛印在樹林裡一起打坐,蘇東坡問佛印:你看我像什麼?佛印說,你像一尊佛。蘇東坡聽了很開心,就開玩笑的回答他:可是我看你像一坨大便。回家後他跟蘇小妹分享了這件趣事,小妹卻笑著說:他看你像佛,是因為他心中有佛,你看他像大便,就因為你心中只有大便。   敏敏反應很快的說:原來那些說你壞話的人,心裡都是大便!   小淳突然緊緊抱住我:媽媽,你不可以跟爸爸離婚!   不會的,我的寶貝們。我和坐在安樂椅上看雜誌的丈夫交換了會心的眼神:爸爸媽媽為你們用愛打造的堅固堡壘,不會因為一點小風小雨就出現裂痕。   不久前,有位匿名朋友留言給我,希望我為了自己和家人的安全著想,不要寫太多家庭私事,免得引來無謂的嫉妒或中傷。   很感謝這位朋友的提醒,原本我只是單純想分享一個平凡母親的生活點滴與感動,全職主婦生活的孤單與辛苦,只能用網路這種超越現實時空的工具,來獲得抒發與交流。   我完全沒意識到自己會成為公眾人物,被當成電視藝人,被狗仔隊跟拍,日常的小舉動被放在媒體放大鏡下檢驗揣測,這都不是我的初衷。   也許我的文章觸動了某位朋友婚姻的傷痛,對此我要說,我只是想散播幸福的感染力,所以,請拋開妳的情緒放大鏡,接受我真誠\的擁抱。   陪著小淳跌跌撞撞成長的過程,也許會讓同樣有AS兒的媽媽,在無盡的焦慮挫折中,不再感到孤獨。   我不是完美的母親,我的丈夫和孩子也有自己的缺點和煩惱,我們家並不富裕,也一樣要記帳抓緊預算,不能隨心所欲的購物吃大餐,也要教導孩子們節儉和惜物的美德,學習擁有尊重他人的包容和同理心。   如果我的文章令你覺得刺心難受,就請你關掉電腦,轉身去擁抱你親愛的另一半,陪孩子唱歌說故事,或是帶他們出門去看看世界的廣大與美好。   且讓我繼續書寫一個母親的憂喜和日常,在這一方小小的格子裡。\"   薇薇關上電腦,深呼吸了幾次,再度拿起不屬於她的手機,彷彿捧起另一個人微溫的心臟。 作者有话要说:   ☆、步緯的一天   去年,9月23日,台北   上完九點的彼拉提斯,又下水來回游了一千公尺,步緯這才覺得身體有種微醺暢快的疲憊感。   沖過澡洗了頭,在蒸氣室裡仔細用粗盬搓掉皮膚上多餘的碎屑,圍著浴巾坐在檜木烤箱裡蒸騰出一身汗水,再到淋浴間沖乾淨了,用毛巾包起抹好護髮油的短髮。塗過身體乳液,穿上俱樂部的純白毛巾浴袍,臉上塗了一層厚厚的冰河敷面泥,她拎起化妝包,在燈光昏黃的休息室最安靜的角落挑了一張按摩沙發,在扶手按鈕上設定了最弱速的頻率,蓋上薄毛毯,在若有似無的蕯克斯風音樂和人工花園的香氛環繞中,一點一滴沈入黑甜的睡眠裡。   她很少做夢。清醒時她要照料自己的身體和容貌衣著、打理房子和汽車、丈夫的胃和性慾、還有兩個兒子的健康和學校活動、規劃家族的聚餐活動和渡假行程,實在沒有多餘的遐想空間。   但是這會兒的睡眠卻像雞蛋裂了一條小細縫,彷彿有小女孩在耳邊吃吃傻笑,還有一條軟涼的小蚯蚓從小腿輕悄爬上來。   她驚叫一聲,腳一縮,猛然睜開眼睛,只看到昏暗中一雙雙朝她射來的白眼。   第一次墮胎,是想讓失敗的婚姻結束得乾乾淨淨,而這一次,是不想再失去白天的自由,被孩子綁住手腳的日子她過得夠久了。   丈夫要是知道,一定會說服她生下來,他一直想要個會撒嬌的女兒。   她從化妝包裡拿出剉刀,指甲油、脫脂棉、去光水和海棉夾趾板,抹掉腳指甲上剝落的櫻紅。秋天了,她想換個溫暖的楓葉色。   鄰座的女人腿上擱著一本翻開的女性雜誌,她不經意瞥了一眼,看到頁面上一張有點眼熟的臉。   她不由伸長脖子想看清楚,那女人察覺到了,微笑著把雜誌伸過來:   「你看過kaya的書嗎?關於親子教養的,我蠻喜歡她寫的東西。」   步緯搖搖頭,把身體縮回去,繼續塗指甲油。   「我兒子和她女兒同班。」   「真的?」女人興奮起來:「那你一定見過她,她本人怎麼樣?一定很有氣質吧?」   步緯想了一下,臉上的冰河泥有點乾了,話題最好到此為止。   「我很少去學校,沒什麼機會見到她。」   「啊,好可惜喲~~」   不會的,步緯在心裡回答她:有些人有些事,保持距離才美。   她洗過臉,上完繁複的保養程序,再仔細描好眼線唇線,把新剪的短髮吹出羽毛的輕盈。   大片的化妝鏡裡,可以清楚看見身後許多半裸女人,衰老鬆弛,蒼白浮腫,或者贅肉橫流。偶然有一個苗條勻稱的背影,或是飽滿有彈性如香瓜的乳房經過,總會吸引一陣無聲的眼波跟隨。   美麗身體的主人從不在意他人的眼光,步緯知道,因為那是她生存的本錢。   十二點零五分,她前往東區小巷裡一家烏龍麵店,門外簡樸的原木長椅和日式庭院擠滿了排隊等著嘗鮮的年輕人,用飢餓的眼光目送她輕盈地踩過踏腳石,直接走進店裡。   靠窗的角落,紮著銀灰馬尾的瀟灑男人朝她揮手。   「你還真會挑地方,這附近很難停車呢!」   「何必開車?你又不是沒有腳,搭公車或捷運\多方便!走路比上健身房運\動還省錢健康。」   「噯,你說話開始像老頭了,換點新鮮的詞吧!」   男人的老皮革臉上泛出深深的紋路。   服務生機伶地趁著他們談話的空檔過來介紹菜單,點完菜,男人深褐色的眸子在她貼身的低胸孔雀藍針織衫上下貪婪的摩挲著,感受到他滾燙的目光緩慢遊移,她的體內有根被點燃的燭芯盪漾了起來。   她甩開他的目光,望向窗外等候的年輕人。   「你怎麼知道這種小女生才會來的店?」   「有個小女生介紹的,聽說冷麵不錯,很有嚼勁,讓我想到妳。」   她哼了一聲,收起胸脯往後靠,翹起腿換個坐姿,一隻黑綢無帶細跟鞋在腳尖上晃呀晃。   「小女生的味道也不錯吧?飽滿多汁。」   「我怎麼會知道了。妳吃醋了?」   她斜眼瞟他,「吃醋又不會飽,我還是喜歡甜點。」   他咂口粗陶杯裡的熱茶,低聲笑了。   「正好這附近有家甜點店,有你最喜歡的香蕉巧克力奶昔和草莓布蕾,真想看你舔一口…」   「別說了,越聽越餓。」   麵送上來了,他們同時拿起筷子來攪拌麵條和醬汁,唏哩呼嚕吃了起來。   她一邊吃麵,一邊感覺到有個東西順著小腿拂了過來。她端正坐姿,細細品嘗帶點酸甜的濃郁湯汁。   麵是冷的,進了她的胃裡卻是紮實溫熱的。   步緯□□著美麗的身體,房裡還殘留著歡愛後的氣味。男人淋浴穿衣,走到床邊,留戀著她的臉和光滑背脊。   她輕輕握住他的手:   「要我送你麼?」   「不用了,我自己坐車回去。你再睡一下,晚上還要吃便當開記者會,不用等我吃飯了。你今天會做好菜吧?幫我留點當消夜。」   「好。愛你唷!」   「愛妳,我的小草莓。」   他在她額上印了一吻,輕輕關上房門離開。   丈夫原本在大學教書,目前暫時被借調到政府部門工作,比以前忙碌許多,只能靠著隔週一次的午餐加商務旅館幽會,來紓解壓力。   不談家事和孩子,偷情似的刺激感很新鮮,不過同一招不能用太久,丈夫和她都是喜新厭舊的人。   下午四點差一刻。她從社區百貨的烹飪教室走出來,捧著裡剛做好的料理,盤算著冰箱裡還有什麼食材來搭配晚餐。   剛踏進有機超市時,有人迎面喊她「至揚媽媽」,是她早上才在雜誌裡看過的那張銀月般的溫柔笑臉,戴著麻黃漁夫帽,純白皺紗連身裙,肩上一只探出芹菜葉和青蔥的藤編購物袋。   該稱呼她什麼呢?一時想不起來那女兒的名字,有一雙機靈大眼睛的長髮女孩。   女人欠個身,優雅得很日本。   「好久不見了,我是敏榆媽媽。」   喔對了,葉敏榆,真抝口的名字。   「禮拜三敏榆到你們家去打擾了,真不好意思。」   有這回事嗎?大概吧,那天她回家有點遲了,一進門就看見玄關擺著一雙陌生的粉紅色球鞋。她先去廚房忙著淘米下鍋,端了點心和果汁去敲門,揚揚卻說同學已經回家了。   「嗯,沒什麼,小孩子嘛 … 」   她聳聳肩,不知道自己接下來該說什麼,客套話對她而言就像卡在鞋尖裡的小石頭。   敏榆媽媽瞄見她手上的保鮮盒:   「咦,這是你們今天做的菜嗎?是什麼?」   「玫瑰油雞、八寶菜。」   「哇!看起來真棒。下次一定要記得跟你抄食譜。上次園遊會你做的檸檬派和泰式烤雞翅,我家寶貝們一直念念不忘呢!」   步緯皺了一下眉。孩子都多大了,還寶貝咧!   敏榆媽媽接收到她的表情,立刻識相的說該去接小孩了,改天再聊。   步緯目送她走到門外,白裙飄飄,人行道上綠蔭濃濃,還真像日劇場景啊!   她吁口氣,轉動一下僵硬的脖子和肩膀。   想起來了,低年級時她們的孩子也曾經同班。敏榆媽媽跟她問過橙汁鴨胸的做法,之後有個媽媽把她拉到一邊嚼舌,說上學期末一家一菜的活動,敏榆媽把別人家的紅蟳油飯拍了照,還詳細問了做法,之後放上自己的網站宣稱是她親手做的,一下子衝高了點閱率。   她才不在乎呢。不過是做菜嘛,食譜也是以前傳下來,又不是自己發明的,沒什麼大不了吧!嚼舌媽媽瞪著她,彷彿她是外星人。   媽媽們之間的談話和往來總是這些,競爭比較耳語和嫉妒,更討厭的是虛偽的恭維客套。 作者有话要说:   ☆、第 8 章   下午五點。她在地下室停好車,按電梯上一樓,先到大廳的信箱取郵件。   兩個年輕女人從另一部電梯走出來,比較高瘦的一位抱著小男孩,是住三樓的鄰居,熱絡地向她招呼,告訴她身邊矮小蒼白的女子是她的老同學,來玩的。   陌生女人推著一部廉價娃娃車,不相襯的淺藍T配粉紅七分褲,趿著桃紅布希鞋,小小的三角臉表情嚴肅,距離太近的眼睛有點陰沈,順著朋友的話投來深長的一瞥,從上到下,很沒禮貌。   等電梯關上,那酸酸的一瞥彷彿還黏膩在她身上。   進了家門,臭鞋加汗味迎面撲來。客廳角落的電腦,前兩個兒子專注的擠在一起,聽見門響便慌忙關掉電腦。   「喂~~今天有上足球課嗎?怎麼鞋子上都是泥巴!趕快去洗澡。」   「可是人家肚子好餓!」翔翔奔過來抱住她:「媽咪好香!」   「哇!好臭的頭!臭死人!先去洗澡洗頭,出來就有好吃的,去!」   好不容易把小兒子攆走,她臉上還殘留著笑意。揚揚垂著頭遞來連絡簿:   「親師會,要寫回條。」   她快速掃瞄過通知單,是下週末。   「你想要我去嗎?還是…」   「嗯…那個…我在想,可以讓我媽去嗎?」   她調整一下呼吸,滿屋子汗臭味。   「你問過她了嗎?可以啊,只要她想去,我沒意見。」   揚揚抬起發亮的臉:   「那我現在去打電話問她!」   天真的揚揚,恐怕永遠也搞不清他親生母親那顆聰明腦袋和更年期的心吧?   揚揚剛上小學時,他們就讓他知道自己還有另一個生母,既然她從沒出現過,對他而言就只是個虛構的佛地魔,沒什麼好怕。   上個月丈夫接到前妻電話,她從美國任教的大學回來客座一年,想看看兒子,好好填補母子之間的空白。   「這是藉口,她只是想替自己的論文搜集材料。」   丈夫說,前妻是社會學教授,最近的興趣轉移到性別研究,她只是想回來當個現成的母親,像到Baby Boss體驗當一天救火隊或空姐的滋味。   她說想先和步緯見個面互相了解,免得兒子一下子無法適應兩個媽媽。   隔幾天在公公的八十大壽餐宴上,只見一頭獅鬃的嬌小中年女人,傘狀黑絨小洋裝遮掩了豐腴,從頭到腳的鑽石裝飾卻閃耀著女王的光芒,挽住個頭比她還高的揚揚穿梭在酒席間,擺出長媳的姿態,向親戚朋友們熱情招呼。   許多人先是一臉錯愕,繼而堆起笑容來回應,偷偷用同情的眼神看著坐在丈夫身邊的步緯。   「老爸說他就是要叫吳荻回來,一家團圓,熱鬧一下。我看他是老糊塗了。」敬完酒回座時,小叔湊過來對丈夫宣示忠誠:「我說不行,都離婚十年了,現在還有二嫂,場面多尷尬…」   小嬸也撇撇嘴對步緯說:   「爸也真是的,說什麼以前三妻四妾的都同桌吃飯了,二哥才兩個老婆算什麼。」   訂酒席和發請帖都是步緯負責的,公公卻完全沒提過有個神秘嘉賓。   大嫂和小姑們也加入圍剿:   「她胖了很多啊!臉皮還真厚,當初是誰說再也不想和我們家有任何關係?」   「她以前不是什麼兩性平等,不被物化的新女人,從來不化妝的嗎?現在打扮得像酒店小姐…」   「哼!她很懂得怎麼哄老爸開心,老爸就吃她這一套。聽Amy說她最近常從美國打電話來和老爸聊天,說要回來看他,所以老爸就叫Amy幫他送請帖過去…」   「現在是怎樣?幾百年不往來,回來當現成媳婦和媽媽,有苦輪不到她吃,有好事她決不錯過,該不會連遺囑也會有她的一份吧?」   「二哥你也說點什麼,這樣太委屈二嫂了。」   女人們三言兩語的批評著,也替步緯打抱不平,藏不住看好戲的興奮。   丈夫苦笑著搖頭:「隨便吧,老爸高興就好。」   一面從桌下伸過手來握住步緯,她靜靜的抽開手。 作者有话要说:   ☆、第 9 章   吳荻活逮小偷似的拉著揚揚走過來,笑得太多,眼角的脂粉剝落了,嗓音卻仍是露珠般的閃亮:   「嗨!好久不見啦,各位兄弟姐妹!」   另一隻空著的手自然的搭在前夫的肩上,眨著紫色睫毛膏,用一雙和揚揚神似的深邃大眼銜住步緯。   「妳就是步緯吧?比我想像得還年輕漂亮,Ed真不簡單哪,你們是在飛機上認識的?」   「對,我以前是空服員。」   她不想詳細說明那個帶著嬰兒和破碎婚姻離開美國的男人如何醉得一塌糊塗,其他的同事幫忙清理男人身上和座位的嘔吐物,她泡了一瓶牛奶,把嬰兒抱到後艙的空位。孩子軟而暖的身體躺在她懷裡,小手緊緊握住奶瓶,長睫毛下的大眼睛坦白而信任的注視她,她忍不住低頭去嗅聞他細髮裡散發的奶香。小天使,你的媽媽呢?   「那麼好的工作,辭掉了真可惜。」   「還好吧,我現在的工作和以前也差不多,薪水不錯,同樣是準備食物毛毯和收拾善後,隨叫隨到,只不過從天上降落到地面上,不必再替陌生人服務,踏實多了。」   「哈!哈!你老婆很幽默喔!我喜歡。」   吳荻笑彎了腰,拍拍前夫的肩,又摟了摟揚揚纖細的腰身:   「不介意的話,待會兒我可以跟這位小帥哥出去約會嗎?去看場電影, 3D Spiderman,吃完晚飯我再把他送回家,好吧?」   最後這幾句話是對著丈夫說的,彷彿步緯和公公的印尼看護Amy成了同一等級。回程的車上,翔翔吵著也要去看蜘蛛人。   「不公平!為什麼哥哥還有另外一個媽媽?」   步緯發火了:「你想要另一個媽媽?叫你爸再去娶一個!」   「別衝著小孩。我事先完全不知道她今天會來…」   「那揚揚呢?他們之前見過面了,是吧?」   握著方向盤的丈夫沈默了幾秒。   「…也不算見面,只是寫了幾封E-mail。」   步緯別過臉,深吸了兩口氣:是誰把她拖進這種肥皂劇的場面和對話?   「…妳不用管別人怎麼看,揚揚自己也很清楚,陪他長大的才是他真正的媽媽。那個女人心裡只有自己,她早就說過她根本不是當媽媽的料。」   接連兩個周日,吳荻一大早就開著租來的Lexus接揚揚去吃美式早餐,晚上十點以後才把他送回來,帶著一堆最新電玩軟體新玩具新球鞋新衣服和頭髮裡的煙臭。   揚揚提起「我媽」時,臉上總是藏不住的得意:我媽在美國養了一匹馬叫F1,因為牠賽馬時常拿冠軍,我媽會開小飛機和帆船,還有潛水員執照,真是酷斃了!我媽說如果我畢業想去美國唸書也可以,那裡的學校比台灣好多了,她說小孩子要早一點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好!你們不給我買最新的iPhone,沒關係,我媽一定會幫我買!   丈夫打電話向吳荻抗議她對孩子的承諾太隨便,容易到手的昂貴禮物,會讓揚揚變得驕縱輕浮。   第三個周日她沒再出現,讓揚揚空等了一小時,打電話去,響了很久才接,啞著嗓子說sorry啊揚揚,媽咪昨天和朋友喝多了,爬不起來,下禮拜我再帶你出去,你想去海邊還是去華納威秀?   但是到了下周六,她打電話來說明天臨時有場演講,在新竹,問揚揚要不要去聽?沒關係,請爸爸或「新媽媽」開車載你來,演講完我再帶你去廟口吃米粉和摃丸湯,再去六福村玩雲霄飛車,就只有我們兩個人,好不好?   揚揚用哀求和賭氣種種方式,丈夫還要加班開會,他們最後犧牲翔翔同學的生日派對,由步緯開車帶孩子們到新竹去。雖然對翔翔有點愧咎,但她天生是個喜歡比賽的選手。   車過大溪,開始下起雨來,但無法澆熄揚揚的興奮,他一路和著「我媽送我的」iPad裡播放的MV坐在椅子上跳騎馬舞。   好容易等會議結束了,吳荻還忙著回答學生的問題,最後終於看到揚揚時,一臉驚奇:   「咦!你怎麼來了?」   揚揚一臉困惑:「昨天我們約好的,你忘了嗎?」   「什麼,我有說…」   有人遞過來一張領據要她簽名,又有一個男人過來拍著她的肩膀,她尖呼一聲,和對方熱情的擁抱寒喧。等那男人走開時,她才過來攬住揚揚的肩:   「真對不起啊,揚揚,媽咪今天沒辦法陪你了,剛才主辦人臨時說要請所有的演講者一起吃飯,也不知道幾點才能結束…讓你們白跑一趟,真不好意思。」   最後一句是對步緯說的,步緯忍住伸手打她耳光的衝動。   「既然這樣,妳該早點打電話通知我。妳知道他有多期待見到妳嗎?」   「我們這不就見面了嗎?來,給媽咪一個hug!」   揚揚漲紅著臉,用力推開他母親,轉身就往門口跑。 作者有话要说:   ☆、第 10 章   她和丈夫商量之後,決定吳荻最好暫時不要再和揚揚見面,也不要再讓她單獨帶孩子出去。   不到一星期,吳荻來上門按鈴,十萬火急的說只想借個廁所,出了浴室就在孩子的房間和客廳漫遊著,最後伸伸懶腰,貓似的跳上廚房中島的高腳椅,自在得很。   「妳是不是該走了?」   「別這麼無情嘛!上次是我不對,妳會生氣也是當然的,那一巴掌害我臉腫了兩天,不過這點小事我不會放在心上。我們一直還沒機會單獨聊聊呢!正好我現在有點空檔,所以就專程過來看妳。」   她寬宏的笑笑,拈起剛烤好的一片柳橙核桃蛋糕送進嘴裡,這是步緯替孩子們準備的放學點心。   「上次的事還不夠嗎?請妳別再出現在我們面前了。」   蛋糕裡傳來含糊不清的聲音:   「喔!這個真好吃!Great!再來杯紅茶就更棒了!」   步緯撤走蛋糕盤,繼續收拾烤箱和攪拌機。   「好可怕的表情,和妳漂亮的臉蛋一點都不搭耶!」吳荻抽出一張面紙揩嘴,扭腰讓椅子悠悠轉了一圈:「這個家感覺很棒啊!妳一定是個好媽媽。」   步緯不接腔。   「只不過啊,線拉得太緊,風箏是飛不起來的,有我在,多少可以讓揚揚放鬆一下。」   步緯哼一聲:「妳不是老早就把線放掉了嗎?他既不是寵物,也不再是小孩子了,妳不能這樣,高興起來就替他買東買西,沒空就一腳把他踢開,這樣對他太殘忍了。」   吳荻做戲似的合掌低頭,視線還是直直勾住步緯。   「好吧,我承認,我不是個好媽媽。當初我們簽字離婚時,協議上註明了我有合法的探視權,我來,只是拿回我過去幾年放掉的權利而已。」她頓了一下,抬起手指輕輕按住眼角,嗓音變得溫柔沙啞:「也許妳無法理解,不過我就此是忍不住,我想誠實面對自己從前逃開的一切,我想要好好補償被我傷害過的人…」   她放在黑花檯面上的手,有星星點點的褐斑,和交錯的青綠河脈,鬢角飛出一根染劑褪色的白髮。   這女人如果沒了舞台,沒有觀眾,會枯萎得更快吧?   覺察到步緯譏誚的眼光,吳荻甩甩頭,把即將漲潮的感傷也一併甩開,從皮包裡拿出菸來。   步緯道:「我們家禁煙。」   「喔?Ed什麼時候戒煙了?」   「沒有戒,但是我們說好了不准在家擺煙灰缸,也不能在孩子面前抽煙。」   吳荻啪地闔上銀製雕花煙盒,哧笑一聲:「這算什麼?你們這對父母還真是虛偽!」   「說不上虛偽吧?這是原則問題。」   「但是妳不覺得累嗎?在家裡也不能好好放鬆自己。」   「不是每個人都像妳一樣,都只會想到自己。」   吳荻托腮,眨著睫毛根根分明的大眼睛。   「每個人不都是這樣活下來的嗎?妳接下我的爛攤子,難道不是為了滿足妳的愛情或同情,或者是對家庭幸福的需要?或者,經濟上的需要?只不過妳做的更符合社會期待,或者說,抱歉,我有點忘了那個字眼 …,更政治正確?anyway,in my opinion,人還是對自己誠實一點比較好,life is short.」   步緯微微一笑。   「妳可以不必勉強自己說中文,也不用勉強自己當媽媽。不合乎妳本性,不喜歡或不擅長做的事,就都當它不存在是嗎?妳該不會也用這種輕鬆的態度做妳的學術研究吧?」   吳荻拍手笑著:「很尖銳啊!小辣椒,還跟我當年有點像呢。Ed對女人的品味還是沒變,算算我們兩個的共同點還真不少:同樣的老公、同樣的兒子…」   「少來和我套交情,妳已經是過去式了。」   步緯掠開垂到頰上的一綹髮絲,觸到右耳後一條小小突起的疤痕:她自己不也早已成為另一個男人生命中的過去?很久很久以前。   冰冷的敵意,被驀然湧上的回憶和同情融化出一道小小的缺口。   她煮好咖啡,端一杯給吳荻。   「再來片蛋糕嗎?」   晚飯都吃了一半,揚揚才臭著臉從房裡出來,啪一聲把連絡簿和親師會通知單扔在餐桌上。不用問也知道,吳荻又有滿滿的行程。   「我待會兒再簽,先來吃麵。」   升上二年級的翔翔,開始懂得察言觀色了,見哥哥臉色不好,吃完飯就乖乖收拾碗筷溜下桌,到客廳去玩他的恐龍立體拼圖。   步緯把切好的蘋果端來,順手拿起通知單。   「這是什麼?『五年級家長座談:親子部落格「觀星小陽台」作家kaya(葉敏榆媽媽)分享親子教養心得』?怎麼還有這種節目?」   「啊哉!」揚揚聳聳肩:「葉敏榆她媽寫了兩本書,還上過電視,老師就說要請她來演講。」   「喔?真聰明,還可以打書耶,到時候又有家長要團購嘍…對了,今天我遇到葉敏榆她媽媽了,上次你有帶她來家裡玩?我還不知道你跟她是好朋友呢!」   「才怪!是她一直說要來我們家看我的鋼彈和模型艦隊,女生真的很煩。」   步緯在他逐漸長出肌肉的臂上捶了一下:   「少囉嗦!趕快把飯吃一吃去洗碗,待會兒我們還有單車特訓喔,今天目標,來回十公里!」   八點十五分。步緯和兒子們各騎一部單車從河濱自行車道回家,單車的車尾紅燈,螢火蟲般閃閃明滅。秋夜的風吹乾皮膚上的汗水,結了一層冷冷的膜。   離家還有兩個路口,一向寧靜的獨棟住宅區,團團擠滿嘈雜的人和車,他們不得不放慢了車速。突然有個人影竄出來,步緯來不及煞車,結實撞了上去。   「對不起!」步緯急忙停車,把跌在地上的年輕女人扶起來:「妳還好嗎?有沒有受傷?」   那女人慌亂的看了步緯一眼,擁擠的眼睛和微窪的小麵餅臉,似乎在哪看過。女人什麼話也沒說,匆匆把散落一地的雜物揀起來往托特包裡塞,站起來套上掉在路邊的一隻桃紅布希鞋,快步穿過馬路,往公車站牌的方向跑去。   步緯目送著她矮小的背影,一頭沒型的蓬髮及肩,藏藍尼龍運動外套配粉紅荷葉邊七分褲,不禁皺起眉頭想:品味真差。   男孩們騎回來找她,翔翔發現地上掉了一樣東西,是一隻包著墨綠鱷魚皮保護套的智慧型手機。   一定是剛才那女人掉的!步緯交待孩子們在原地等一下,騎上車往公車站的方向全速踩踏,搜尋著候車亭和附近商店,就是沒看到她的身影。   男孩們興奮的說要去看火災。步緯還來不及反對,他們已經飛騎到巷口,卻被看熱鬧的人群擋住了去路,只能聽見和黑灰一同飄飛在半空中的議論:還好,只燒掉一棵樹,沒燒到房子,消防車白跑一趟了。   「連噴水槍都沒用到,遜!」   翔翔有點失望,暑假時他還參加了一天的消防營,穿上全套救火員制服和裝備拍照,自覺這付打扮比太空人帥多了。   揚揚比較實際:「這種小火用滅火器就夠了,還叫消防隊來,要不要付錢啊?」   「不用啦,叫救護車才要付錢吧?」   兄弟倆一來一往討論著,在步緯的催促下往回家的路騎去。   一跨進大樓電梯,步緯才猛然想到:今天下午她看過那女人,就在這裡。她的嬰兒車呢?   三樓的媽媽有個小小孩,這時間,在哄孩子睡覺了吧?   這支手機,明天記得拿過去,請她送還給那位朋友。 作者有话要说:   ☆、楊警官   去年,9月24日,台北   平常晨跑的路上,經過這道牆,榮雀必定會原地踏步,欣賞一下那株正值花期的美人樹。   現在只剩下被燒得焦黑的枝幹,像一隻枯槁的手骷髏張開指爪,伸向灰白的天空做死前的掙扎。   真可惜啊!   人們穿上薄外套的季節,美人樹的粉紫花朵就盛開在葉片淍零的高挺枝幹上,像一群盛裝的少女擺弄姿態,又像晴空下斑爛的星星,吸引不缺閒情的路人仰頭觀賞或拍照。   現在只剩下一片衰頹殘破,原本素樸的洗石子外牆也被燻出個黑色的人形剪影,看著有點驚悚。   沒有拉起閒人勿進的黃布條,昨晚值班的警員和火調人員做過採證和筆錄了吧?   燒黑的牆再過去點,是一扇進出用的鑄鐵墨綠鏤花大門,這鐵門很美,但是孔洞太多也太大,對於有人心來說,實在太方便窺視或攀爬進入,調皮的小孩要扔進一支點燃的炮竹也很容易。   牆頭有一隻隱藏式攝影機,但看來也被燒毀了。   正屋應該設定了保全系統,只是沒有「內有惡犬」似的在門外貼張保全標籤,這家主人有著近乎潔癖的審美觀,並不把實用或安全擺在第一優先。   來查戶口時她提醒過好幾次,男女主人看來都是高知識份子,溫和有禮的微笑說謝謝,我們會多注意。但是七年來這門始終還是老樣子。   是啊,有錢人和你想的不一樣。她對自己嘀咕了一聲。   鐵門再過去兩公尺左右,是一扇漆成墨綠色的車庫電動門。   幸好起火點不在這裡,但是院子這麼大,怎麼不蓋條車道把車庫移向裡面?想必是捨不得切割整片翠綠的草皮和小花園。   她用脖子上的毛巾抹掉額頭上的汗,繼續往前跑,穿過濃綠繁花交織的小巷,轉進被高樓和機車夾峙的人行道。   早餐店外已經擠滿了學生和上班族,她買了兩份外帶,快步走回自家的舊公寓。背著書包的女兒正在陽台穿鞋。   「哪!早餐,帶去學校吃吧。」   「不要啦,快來不及了,我在減肥耶!」   「拿去!晚上要補習嗎?吃飯錢夠不夠?」   「夠!」   回答從下方的樓梯井傳上來,空洞而巨大。   她關上門,在陽台脫了運\動鞋進屋裡去。   天光照不進來的客廳昏暗的像罩了一層灰紗帳,但她依著平日習慣直接看向右邊的壁角,丈夫年輕英挺的笑容迎接她,從一張放大的金邊相框裡。   「爸爸啊,今天吃雞肉三明治和熱奶茶,你先用喔。」   把早餐從袋裡取出來放在供桌上,她合掌向丈夫溫柔的說,把一張女高音詠歎調精選CD放進唱機裡按下播放鍵,然後到浴室沖澡。   歌劯卡拉美」的花之二重唱像肥皂泡般輕柔豐美,讓精神和身體都舒緩開來。   她不懂音樂,也沒想過要買票去演奏會。有一次的任務是護送某外交官夫人去欣賞「杜蘭朵公主」,伴奏的交響樂團磞磞乓乓像槍聲四起,加上胖男人的高嚷對吼,令她神經緊繃。幸好有女高音及時從一片黑暗混亂中翩翩飛出,鋼強的力量加上花瓣似的柔軟旋律,把她的靈魂從喉嚨裡一氣抽出來,自由的在空中翱翔,或是在星光點點的湖面上緩緩搖盪。相比之下,同事們愛聽的江蕙或女兒愛唱的蔡依林阿妹,都顯得蒼白無力。   歌劇裡的女聲是另一個她,雖然她完全聽不懂歌詞。   偵訊結束,她讓服勤的警員看守上銬的女子,先到茶水間喝杯熱茶,休息一下。   「不錯啊!楊巡佐,一大早就立大功,捉到綁架犯,又找到失蹤兒童,一箭雙鵰真不錯啊 !又要多記兩筆嘉獎了。」   背後傳來副所長低沈的聲音,她先調整好自己的表情,再轉過身去。   「謝謝副座!我只是做好自己的工作。不知道他們查出小孩的身份了沒有?」   「讓他們查吧,妳就好好休息一下。那個實習生小惠以前當過幼稚園老師,哄小孩挺有一套的,有些事還是非得靠女人不可啊,哈哈…」   他像蒼蠅般搓了搓手。   「王委員拜託的那件事,他們已經和解了,妳擋下來沒讓他們報告上去吧?」   說的是某立委來關說一件酒駕傷人的案子,用錢能擺平的事,她已經學會睜一眼閉一眼了。   「是,連報告備份也刪掉了。」   「那就好,記住別讓些菜鳥跟記者走太近,不然我們就得忙著擦屁股了,哈哈…對了,最近有沒有聽說上頭有職務調動的消息?」   榮雀很想後退一步避開他渾身的煙臭味,但還是忍耐著站定了。   「沒有。這種事,副座的消息來源應該會比我來得多。」 作者有话要说:   ☆、第 12 章   他的臉色放鬆了。「沒什麼,只是隨口問問。」   榮雀回到座位上。這些人,成天只想著績效升官和加薪!要不是為了女兒上學,她早就想請調到東部或南部的鄉下派出所去。   桌上有份紀錄,是新進員警小林稚拙的筆跡,扼要說明昨晚在火場處理的過程和消防隊調查員的姓名及聯络方式,調查員認為現場沒有容易走火的電器,樹木附近也沒有電線,傾向縱火推論,也在現場採集了必要的證物。據屋主說,事發當時他們正準備就寢,沒聽到門鈴也沒注意到是否有人在外走動。雖然調出昨晚218巷的前後兩部監視器錄影帶查看,但沒有辨識出可疑人物的身影。   總覺得遺漏了什麼。   為什麼她對這件案子特別感興趣,難道是想為那棵她喜愛的美人樹報仇?她在心裡輕輕嘲笑:女人的直覺吧。   吃過午飯,她和蔡耀搭檔開車出去巡邏,看過三個獨居老人,一路簽了巡邏箱,在銀行郵局附近徘徊,再到毗鄰的幾個大型高樓社區去訪查。   回到巡邏車上,榮雀正想提醒蔡耀問話別太直接時,警用無線電響了起來:離他們兩個街區外有人跳樓自殺了。   處理完自殺現場回到派出所時,已經是晚上七點多了。   小林高大的身影擋住了她的視線,調皮的喊:「我、來、了,學姐!」   「坐吧!」她從桌上的臨時檔案櫃裡抽出他的報告:「昨天晚上的情形,你們問過葉家的每個人了是吧?包括三年級的葉小弟?」   「那個葉小弟啊,怪怪的,不回答問題就算了,還一直跟我講什麼公車路線圖。那個姐姐說她沒聽到什麼聲音,只注意到門口突然亮一下,樹就燒起來了。那條巷子除了住戶,晚上很少人經過。」   「火災現場有找到可能引燃的東西嗎?」   「一個有汽油和棉花殘留的可樂罐,消防隊的人認為應該是從門口或牆頭丟進去的。」   「可能的縱火者呢?問過了沒有?」   「喔!還沒有,因為消防隊懷疑是有人隨機縱火…」   「所以你還沒問過葉家人?也許是認識的人做的。如果不是的話,這幾天晚上你就要多去附近加強巡邏了,縱火的人隨時有可能會再犯案。各種可能性都要想到,這種事不是火調人員說了就算,後續我們還有很多要做的事。」   「Yes sir!」   小林誇張的併步行個舉手禮,三兩步就蹦出了門口。不知道他這種精力旺盛的稚氣還能維持多久?兩個月?還是兩星期?   回家的途中,榮雀繞道去超商買吐司和雞蛋牛奶,明天替女兒和自己做點早餐吧!   結帳時,排在她前面抱著小博美狗的中年女子點了杯熱咖啡,順便繳了幾張電話和水費帳單。她的左腕上厚厚裹著一圈紗布,身上披件顏色很美的粉桃開什米爾羊毛外套。   榮雀一直想要這麼一件外套,好看又實穿,也許該問問她在哪裡買的…但是,問了之後,她有時間去買嗎?休假日她不是在家睡覺就是打掃,有集會遊行時還得隨時去支援,什麼時候才能穿出門?   瞄一眼女人掛在臂上的LV貝殼包。算了,她大概也買不下手。 作者有话要说:   ☆、第 13 章   那片焦黑的外牆已經完全洗刷乾淨,甚至還比旁邊的部份乾淨一點,燒焦的美人樹也已經剷除清理掉,種上一棵不到半人高的櫻樹,聽說這一切都是葉太太和兩個孩子親手完成,榮雀就更加佩服了。   兩層樓的房子加上庭院面積,土地面積至少有八十坪以上。這一帶以前是某家教會學校的宿舍,許多新住戶都拆掉舊屋,砍掉邋遢的老榕和龍眼樹,改建成占地較大的歐式別墅,葉家卻保留了六十年前的老房子方正外觀,重新粉刷過的米黃外牆,樓上的小陽台裝著新藝術風格的銅綠鑄鐵欄杆,從面向庭院的一大片復古鐵花窗和木格窗玻璃看去,裡面是現代極簡的原木裝潢,房子中央還有個透光的天井,映著湖綠和米白的挑高牆壁,屋裡顯得明亮溫暖。院子裡幾株扶疏高大的老樹,還有那株不幸遭殃的美人樹….愷雲語帶不捨的提起,也是他們當初愛上這房子的理由。   「不過…負擔也很重吧?」   「還好,過去我工作存下的錢,加上我先生目前的薪水和其它投資,我們家生活一向很簡單,花費不大,貸款也差不多快還清了。…天氣真好!我們就坐外面談呢,還是您想進屋裡,比較涼快?」   榮雀看向院子另一頭寬敞的木造露台,連接著通往廚房的落地門,被半人高的扶桑花樹籬擋住,既有隱密感,又可以清楚看見大門的動靜。   「這藤沙發看起來很舒服,我就坐外面吧!」   「好啊,您請坐,我去泡杯茶來。」   她看了看錶,恐怕還要花點時間了。   這洋房和庭院,簡直就像旅遊節目裡一晚要價上萬元的Villa,沒有追求完美的意志力和過人的體力,是不可能獨自打理得如此清爽宜人。   屋如其人。她看過八卦周刊的報導:kaya以前是幹練的外商公司女主管,就算換了個平凡家庭主婦的身份,成功者的特質也不曾改變。   眼前這穿著米白開襟襯衫和卡其休閒長褲的女子,素著臉,學生氣息的垂肩直髮,一雙有力的纖手,托著沈重的粗陶茶組和手製餅乾,從紗門後輕巧現身,白淨的臉上漾著溫潤的笑,怎麼都看不出精於算計的痕跡。   榮雀捧起溫熱的土耳其藍陶杯,咂了一口麥茶。   「從現場找到的引燃物來看,殺傷力不強,對方可能只想小小警告一下或報復,不是想造成更嚴重的破壞。但是為了安全起見,我們必須盡快找到犯人,但是你們在門口安裝的監視器,在案發當天似乎並沒有發揮作用…?」   「是啊,不過這一帶治安還算不錯,很少聽到有人被偷被搶,都是你們警察的功勞。也許就是太安全了,我才會這麼沒有危機意識。」   「沒關係,我們還是可以從別條線索著手,最近你們是否曾經和別人發生過節?」   「我不確定。前陣子有家周刊對我做了負面報導,我先生打算提告,之後他們派人來和解了…還有,我兒子本身有點狀況…亞斯伯格症,在學校偶而會影響同學上課和活動,不過老師很有耐性,說明之後,家長和小朋友多半都可以體諒。不過,公園那一帶,有些老先生老太太,不清楚他的狀況,只從外表判斷這孩子的行為,對我們的態度就沒這麼友善了。」   榮雀一邊做紀錄,一邊同情的點頭:「的確,有人到所裡來投訴過幾次。」   「其實我們很少去那個公園,頂多放學路過,讓孩子玩個十來分鐘,可是附近的老人家幾乎每天在那裡運動,還有很多大孩子也都會去玩。戶外的運動設施光是長期的風吹雨淋,也會生鏽故障的,九歲的小男生力氣能有多大?把破壞公物的罪名全推到一個孩子身上,太不公平了。」   「關於投訴的人,我們會留意的。對了,之前您遺失手機來報過案,不知道找到沒有?」   「沒有。我聽說手機掉了很難找得回來,警察大概也沒有太多時間處理這種小事吧?」   「還是有辦法的。您有留下手機的序號吧?只要有人使用這隻手機,就算換了SIM卡,還是能定位找到使用手機的人,所以葉太太…」   那對坦率的眼睛突然閃著冷光,榮雀沒漏掉這短暫的分神,隨手在心裡打個問號。   「還好,手機裡沒有什麼見不得人的秘密,應該不重要吧?我已經換了隻新的。」   其實算是找到了吧,但是對眼前這位異常磨人的警察大嬸,她不想說出口。   「您最近出第三本書,和出版社或讀者互動,都很順利吧?」   這話題似乎很中她的意,嘴角重新漾滿了笑。   「怎麼會?隨手寫下的心情還能接到讀者的回饋,編輯的鼓勵和建議,真的很開心,有時不小心花太多時間回讀者的信,我先生還會吃醋呢!」   話說得漂亮,果然不是一般主婦。   「那麼,恕我冒昧再請教一下,之前您在萬寶集團擔任行銷經理時,不知是否曾和同事下屬有過節?」   呵呵!「職場競爭激烈,難免嘛。不過都是陳年往事了,大家都忙著向前看,應該不會有人閒到來翻舊賬了。」   「…另外想請教的是,您在孩子的學校裡,擔任過班級家長委員,負責過午餐和圖書採購,據說也很熱心幫忙學校活動。」   「該不會,學校有人對我也有惡評吧?」   「不不,並沒有。我只是想確定您現在的交遊圈。老漁夫總會說:要捕魚的話,網子要撒得愈大愈好!不過網眼太大的話,也會有漏網之魚。」   「沒有人能夠面面俱到,是吧?學校的家長,我不太熟,班上有需要,我就盡量幫忙,常和我見面的人都知道,我只是個整天繞著孩子打轉的平凡媽媽而已。」   「這不容易啊!我連女兒老師的名字都叫不出來呢!」榮雀打個哈哈,下面這個問題不大好開口。「那麼從前的朋友和經常往來的親戚呢?您的娘家和夫家的親戚呢,處得還好嗎?還有常連繫的學生時代的朋友吧?」   「如果妳指的是周刊報導的那位藍先生,沒有,我沒再和他連絡,為了避免波及其他同學,我們都決定這件事最好到此為止,免得替大家再帶來困擾。至於親戚,不論是我娘家或我先生那邊的,大家都相處得很好,沒什麼問題。」   愷雲揉揉後頸,一臉疲倦。   「這件事,也可以到此為止嗎?保險公司怕我們詐領保險金,還派人來調查過呢。不過對警察來說,每天都有更多重大的案子要辦,這只是個簡單的小案子,不值得您費這麼多心思吧?」   秋天的天氣變化極快,剛才還是一大片澄藍的晴空,現在全被陣陣冷風吹來的灰雲給掩去,幾片枯葉在桌面翻滾。   「您說的沒錯,不過畢竟我們領的是公家薪水,做事就該更積極點,免得被人家說是浪費公帑啊,是不是?…這茶真好喝。」   榮雀把杯子放回桌上,隨著女主人用肢體暗示的逐客令站起身來。   「那麼我先告辭了,葉先生那邊,我會找時間過去拜訪。」   愷雲恢復了主婦恬淨的微笑:   「那真不巧,他今天出差到上海去了,要到下周末才回來。」   「是嗎?那就改天。耽誤了您這麼久,真不好意思。」   「哪裡,我的時間多的是。和警察聊天是難得的經驗,可以讓我多了個和孩子們聊天話題呢。」   榮雀走過庭院裡的石板甬道,忽然停住腳步,側耳聆聽隨風傳來的細微樂聲。   「嗯?這音樂是…」她試著哼了開頭兩小節,在記憶中翻尋著:「托斯卡,『為了藝術為了愛』,對嗎?」   跟在後面送客的愷雲詫異的望著她,頭一次毫無保留的綻放光芒:   「是啊。您…也喜歡歌劇?」   榮雀靦腆的揮手:「不不,聽著玩的,算是休閒娛樂吧。聽不懂的音樂就像張舒服的沙發,愈聽不懂愈讓人放鬆。」   她注意到愷雲眼裡,閃爍著快速變化的光芒。   「喔!說的真有意思。不介意我把您的這句話寫進文章裡吧?」   就一個家裡莫名其妙被縱火的主婦來看,這位葉太太不急著找到嫌犯,鎮定得太不尋常。   馬路兩旁的台灣巒樹和楓香都換上了紅黃交錯的新衣,是秋天了啊!   她聞著飄過的一縷麵包香味,眼前的目標只有一個:迅速結案。 作者有话要说:   ☆、重逢吳荻   去年,10月2日,台北   遲到將近半小時,錯過了家長們自我介紹的時間,導師已經開始說明這學期的教學目標和活動安排了。   大約十來位家長,把孩子們的課椅挪成一圈圍坐著,剛重新編班,她認得的家長只有五個。   有個認識的媽媽向她招手,指指她身邊的空位。正打算悄悄坐下,導師突然亢奮的提高聲調:「啊!敏榆媽媽來了,歡迎!」   眾人的目光全聚焦到她身上,愷雲只好拉直原本半蹲的尷尬姿勢,向大家點頭含笑招呼,細聲對導師說:   「真不好意思,我遲到了。老師請繼續。」   一坐定,就有人傳來一袋書面資料:課程綱要、行事曆、課後閱讀書單、家庭狀況調查表…。一邊看著資料,一邊感覺到有道晶亮的目光,筆直從左斜前方射來,一抬頭,卻和一位陌生女人藍紫色的眼睛相遇,女人收緊雙下巴,對她嫵媚的點頭一笑,像是打著「好久不見」的旗語。   女人年紀和她相仿,及肩的大鬈髮染成帶紫的棕紅色,粉紅香奈兒外套,擠香腸似的緊身牛仔褲,小巧的米白高跟鞋,膝上擺著香檳色駝鳥皮柏金包,在低彩度的教室和家長群中顯得特別惹眼。芭比娃娃如果變成歐巴桑,大概就像這樣吧?   女人朝她眨一下睫毛翹挺的左眼,她只得回個禮貌的微笑。這是誰啊?雖然也遇過自稱是粉絲的陌生人朝她熟絡的招呼,但還不至於有這麼狎暱的表情…   鄰座的媽媽湊過來公佈謎底:   「喏,對面那位是何至揚媽媽。」   啊?怎麼會?雖然打扮一樣的誇張,但至揚媽媽不是年輕的苗條美女嗎?   「聽說是親生媽媽,最近才從美國回來的。」   心上的大問號總算放下了。愷雲聽著老師冗長的說明,一面感受到那女人的視線仍像蒼蠅般糾纏她。她決定不理會,開始在心底默想著待會兒主持座談要講的大綱和開場白。   有誰挪動身子,木頭課椅咯吱一聲,在她的潛意識敲開條小縫:強烈的金黃陽光、亮藍如海的晴空、陰涼教室裡啁啾的笑語、走廊上男孩們精力旺盛的奔跑、火紅的鳳凰花和白衣藍裙的短髮身影,一雙調皮晶亮的黑眼睛….還有田徑場邊一聲聲狂妄的大笑:「吳荻吳荻,天下無敵!」   她被突然湧來的回憶震懾了,不由得再望去:那雙富表情的靈活眼睛、挺直的鼻樑,已然鬆弛但還看得出傲氣輪廓的薄唇,真的是吳荻!   接住她驚訝的眼光,吳荻就像在球場上剛送出一記漂亮的殺球結束比賽,帶著滿足的微笑退出場外,開始轉弄手上的原子筆。   和吳荻有多久沒見過面了?她們國中同校,有兩年同班,後來又考上同一所大學不同科系,在同一個社團再度相逢,但是她們的交情沒有好到畢業後還會保持聯繫。可以的話,最好一輩子別再遇見。   她老了,身材也走樣了。也許是老公外遇中年失婚?在跑業務吧,拉保險或禮贈品團購之類的,像個愛面子的油滑歐巴桑,厚脂粉藏不住憔悴和風霜,大概熬夜抽煙喝酒都少不了,誰曉得這一身名牌是仿的,還是靠卡債借來的?…   不錯不錯,很適合她的人生,愷雲打心底笑了。   班級討論時間告一段落,接下來就是全年級的家長座談了。陸續有別班的家長進來,愷雲主動和其他媽媽幫忙把課桌椅恢復原位,吳荻叩叩踩著高跟鞋走過來,用她多年不變的甜美女高音喊:   「Hello!黃愷雲~~真是妳耶,好久不見!妳變得好多,氣質美女耶!我都認不出來了!」   撲過來就是一個香味刺鼻的擁抱。但這擁抱很有技巧,旁人看來極熱情,抱的人卻只沾到對方少許的衣角,身體隔開相當的距離。   愷雲不自覺模仿她拉高音調,聲音都快分岔了:   「咦!吳荻~~嚇我一跳!妳怎麼會在這裡?」   「是啊!沒想到吧?我第一次來參加至揚學校的活動,本來我沒空,但是我那寶貝兒子說,老師真的很棒,一定要我來認識一下。後來我在電視上看到妳,我就想,既然兒子一定要我來和老師見面,我就把今天的schedule調整一下,順便來親眼看看,通知單寫的這個kaya到底是不是我的老同學,Bingo!果然就是妳!…真好!妳現在是名人了啊,我記得以前妳在學校作文就常得獎,演講比賽也是…」   「原來兩位媽媽是老同學?」導師笑著說:「真巧啊,我們親師會有時也像這樣,變成家長的同學會呢!」   吳荻親熱的挽住愷雲:「嘿!老師老師,你知道嗎,國中加大學,算一算我們同學的時間…有七年耶!我這位老同學真是超優秀的,今天請她來主持座談真是請對人了。」然後又仰臉看著比她高了半個頭的愷雲:「不過,真是對不起啊,我待會兒有事要先走一步,不然還真想留下來聽妳演講。我們改天一定要再約出來喝杯咖啡,好好聊聊…這是我的名片,我也留一下妳的電話。」   旁邊有人熱心提醒:   「不用啦,敏榆媽媽是家長委員,剛才發的名單上有聯絡電話。」   「是嗎?那太好了!」吳荻從皮包裡拿出剛才的資料看了一眼,愷雲眼尖,瞥見最上面那張是課程表,不是家長委員名單。「喔!真的有,那我再打電話給妳,嗯?我說真的喔!我們一定要好好聊聊。真不好意思,老師,各位爸爸媽媽,我先告辭嘍,See you!」   她滿臉燦爛,對愷雲豎起兩隻大姆指,叩叩叩瀟灑的走出教室,殘留的香氣和笑聲,彷彿空中餘音迴繞的閃電。   愷雲回過神:剛才應該送她一本簽名的新書,題什麼詞好呢?致我的朋友….   話說回來,她幹嘛在意吳荻?不管是十四歲,還是二十二歲,她們從來都不曾是朋友。   但是她能看見那樣的畫面:坐在台下的吳荻,抱著豐滿的胸脯傾身向前,滿臉興味的盯著在台上講話的自己,像隻老虎在欣賞即將到手的獵物,等她一結束發言,吳荻會立刻像個小學生天真的舉手發問,問到她招架不住…   剛才吳荻說了什麼?作文?演講比賽?沒錯,作文是愷雲的強項,可是演講…她是故意的吧?她不會不記得愷雲站在台上卻結結巴巴忘了講稿的那唯一一次比賽,事後吳荻還在別人面前模倣她忘了詞:「呃…社、社會的…呃…進步」,一面拼命搖晃身子,最後鈴響被評審老師請下台,還踩空了台階的狼狽相,逗得圍觀的人哈哈大笑。   真無聊!都是中年人了,不會搞這種把戲吧?   只要吳荻在附近,她總覺得空氣變稀薄了。小時候吳荻對她來說,就像片當頭罩下的森冷烏雲,讓她不自覺想縮進殼裡取暖,現在她已經比吳荻高出半個頭了,陰影仍舊。   耳邊刮著細細的評論:「剛才那是誰?以前沒看過…」   「何至揚媽媽?她不是…」   「聽說她一直住在美國,在大學教書。最近休假回來做研究。」   「喔!是學者?真看不出來,還蠻搶眼的嘛!」   聰明的、鬼靈精的、亮眼的、活潑開朗的、缺乏道德感的、狂野的、有感染力的、受歡迎的、多才多藝的、身手矯捷、能言善道、落落大方…的相反詞是什麼?   就是妳,黃愷雲。   「敏榆媽媽,敏榆媽媽!」有人拍拍她的肩膀:「老師請妳上台嘍!」   她微笑著,把整潔的襯衫領口收攏一下,走向台前。   吳荻只是表面說說,不可能真的打電話給她,反正她們也沒什麼好聊的。 作者有话要说:   ☆、第 15 章   中午她和幾位媽媽聚餐,這天為了親師會,她們都把孩子託給老公或其他親戚照顧,難得偷閒的周末,聊得意猶未盡,要喝下午茶又嫌早。餐廳附近正好在舉辦假日農夫市集,有人提議去逛逛,還可以替晚餐桌上添幾道風味特殊的好菜,擅長廚藝又重視在地食材的愷雲當然要去當顧問。   正在一處有機野菜攤子上挑揀時,有個媽媽喲了一聲:   「那不是至揚媽媽嗎?馬路對面。」   愷雲低著頭繼續挑選:過山貓、青葙、野莧…還有帶著泥巴的新鮮蓮藕和菱角。   另一個人噗嗤笑出來:   「哎呀!害我看了半天,原來妳說的是另一個至揚媽媽!」   愷雲這才抬起頭來,往她們說的方向看去,果然不是吳荻,而是那位年輕的後母,有型的短髮斜切過臉頰,幾乎垂肩的湖綠串珠耳環,一襲印度風辣椒紅刺繡過膝長衫,黑色七分褲和皮編涼鞋,裸露的手臂叮噹套著一圈圈手環,一手拎著Prada迷你包,在馬路對面的精品店前,一面舔著甜筒冰淇淋,一面悠哉的散步瀏覽櫥窗,跟在後面五公尺左右,是拿著印有音樂教室提包互相打鬧的至揚和弟弟,看來是剛上完鋼琴課。   「哎呀!傷腦筋,我差點忘了家裡還有事。我先走一步了。」   愷雲匆匆結完賬,眼睛盯住對面那條火紅的身影,穿越車陣朝她走去。   「至揚媽媽!」   她喊了一聲。程步緯,昨天才在派出所的登記簿上看過的名字,現在她記住了。   步緯轉過頭來,精緻但沒有表情的臉楞了一下,彷彿記不得她是誰,倒是季揚跑過來叫她一聲「敏榆媽媽」,那張冷艷的臉才融了冰似的綻出桃花的顏色,孩子氣的嘲笑自己。   「不好意思喔,我真的很不會認人…」   「沒關係。早上親師會發了些資料,您沒來,是另一位…」   精細修過的眉毛抬高了:「揚揚的親媽媽,她沒去嗎?」   「有有,她來過了,我只想確定她會把資料交給您。」   她聳聳肩。「嗯,大概會吧,我再問她看看。」繼續舔著她的草莓冰淇淋。   吳荻可能也給這小女生吃過不少苦頭吧,愷雲不由得有點同情她。   「還有…」步緯似乎打算繼續逛街,愷雲只好和她併肩往前走:「謝謝妳揀到我的手機。」   她小心不讓自己的聲調露出半點懷疑,其實上星期她陪女兒去何家送還向季揚借的一套百科全書時,就看見那隻似乎屬於她的手機躺在玄關鞋櫃上。   「手機?」步緯歪著頭想了一下:「…噢,對了!原來那是妳的手機?」   「是啊,大概兩個月前掉的,本來以為再也找不回來了,真是太謝謝妳了。我想請問妳,是什麼時候,在哪裡揀到的?」   步緯皺著眉努力回想:「什麼時候啊…我記得那天,是晚上吧?…喂!哥哥,」她叫住超越她們的至揚:「我們騎車遇到火災,是哪一天?」   「就上上禮拜三啊!」   「啊,對了!我們騎車經過那個發生火災的地方,有個女人跑出來撞到我,然後我就揀到那隻手機了。」   那就在她家附近了,有點古怪。   「女人?什麼樣子的?大概幾歲?」   步緯吃完了冰淇淋,喀嗤喀嗤啃著甜筒餅乾:   「我不知道。我以為是我鄰居的朋友,可是我鄰居說,手機應該不是她的,沒看她用過。所以我就一直放在家裡,前幾天我先生看到,才提醒我趕快拿到警察局去,所以,就這樣嘍。」   步緯拍拍手上的餅屑,環釧跟著叮噹亂響。愷雲注意到經過的路人都會回頭多看步緯幾眼。   她很想問清楚那位鄰居朋友的情況,可是該怎麼開口好呢?這一大段說詞應該不是步緯編的,看來她是個藏不住心情的直腸子,不像吳荻…   「對了,今天來的,呃,另一位季揚媽媽,怎麼以前從來沒看過她?   」   「是啊,她一直住在美國,我和揚揚也是最近才第一次見到她。」   第一次!?   「這次她會回來多久?」   「一年吧,不知道。」步緯加快了步伐,突然又緊急煞住:「噯!那女人,沒說什麼奇怪的話吧?」   愷雲搖搖頭,期望她多說點關於吳荻的事,但是步緯只是指指一處收費停車場,說她到了,男孩們正站在場內一部寶藍福斯旁等著她。她沒有客套的問愷雲要上哪兒去,需不需要搭便車,很乾脆的說:那就拜拜嘍。   真是個率直的小女生啊!愷雲想起其他媽媽的評論,苦笑了一下。   今天令人驚奇的事可真多。一班公車在她身邊停了下來,雖然這裡離家還有五六站,愷雲想,就走走路吧,她得好好把腦子裡這堆混亂的新訊息理清楚。路樹和車輛都反射著耀眼的金光,人們愉快的臉、微涼的風、商店繽紛的招牌和音樂,把街道烘焙出節慶的氣氛。 作者有话要说:   ☆、第 16 章   目前能確定的是:第一、程步緯並不是打手機惡意威脅她的人。   她突然覺得好笑,先前以為步緯看的是櫥窗裡當季流行的衣服和鞋包,後來才留意到她的視線,原來是在欣賞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季揚爸爸──或者該說吳荻的前夫?她見過一兩次,個子高大結實,皮膚曬得很黑,經過修飾的不修邊幅,中年雅痞派頭,看上的女人也都自戀得像孔雀。   其二,女兒喜歡的男孩,居然是吳荻的兒子。仔細想想,那對輪廓鮮明的眉眼和高挺鼻樑的確一模一樣,還好沒遺傳到她的矮胖身材…   呵!那個豐滿嬌小、甜美可口的小麥色女孩,國中時每次經過男生班教室,就引起一陣騷動。全校週會時,被訓導主任或老師攔截下來的情書和紙條糖果,十之七八都是指名「吳荻小姐收」。   那時港劇旋風刮得正熱,還有人叫她小黃蓉。   她的制服褶裙特別短,鑲有校徽的腰帶也繫得特別緊,好突顯出她早早發育的沙漏身形。不花太多時間用功,成績始終保持在前三名,對於她小小的調皮和遊走邊緣的不守校規,師長們也只能睜一眼閉一眼。   從不把老師的權威放在眼裡的吳荻,現在竟然變成教授,真是不可思議。愷雲曾經以為她會繼承她父親的皮箱工廠,當個能幹的女強人,或是早早嫁入豪門當少奶奶。   她剛才沒聽錯吧,季揚以前沒見過自己的親媽媽?難道她生完小孩就跳上飛機走人了?   手機響起舒曼的鋼琴曲「兒時情景」,打斷了她的思緒。是丈夫打來的。他帶著孩子和兩家熟識的朋友去山上露營了,現在才剛抵達營地,天氣很好,空氣很乾淨,不過有點冷。   敏敏搶著說:「媽咪!我剛才看到一隻藍腹鷴耶!好漂亮!」   小淳在稍遠的地方嗆她:「不是藍腹鷴,我跟妳說過三次了,牠體型比較小,尾巴長長的有黑白條紋,是台灣藍鵲,妳不要再搞錯了!」   「哎呀!都是藍色的,差不多嘛!老--學--究!」   丈夫在那頭苦笑著排解:「好好好,我們剛才拍了照,回家再查鳥類圖鑑就知道誰說得對了…這兩個小傢伙!」   要多穿點衣服喔,別著涼了。她說,明天晚上我會煮一桌好菜等你們。   難得讓丈夫和孩子們單獨相處,之前她還擔心小淳不適應陌生的新營地,看來是多慮了。不急著回家,還有今天晚上和明天一整天可以打掃整理,放自己半天假吧。   她走進一家熱鬧的咖啡館,搶到一張有人剛離開的空座位,假日的顧客多半是帶著小孩長輩同行的家庭、情侶或聚會聊天的朋友,帶著筆電和教科書來工作或打盹的獨行俠比平日少多了,人聲笑語沸騰著,這樣更好,她可以偷到更多有意思的零星對話和故事。   向服務生點了一杯卡布奇諾,再拿出那隻失而復得的手機,打開簡訊收件匣,三封是藍寫來的問候,十四封廣告,兩封出版社編輯傳來的會議時間。   最後一則沒有顯示來電號碼和姓名,只有短短一句話:「kaya,去死吧!」   她看了訊息發送日期,只覺頭皮一麻:9月23日PM6:42。正是她家被縱火的那一天。 作者有话要说:   ☆、第 17 章   「放鬆吧!妳脖子和肩膀這邊的肌肉都太緊了。」   藍的大手像熨斗,緩慢有力的撫平了她半裸肌膚上的每一吋皺摺,從下午就一直發冷的背,總算逐漸回溫。他的手深沈而有節奏地按摩她的脊椎兩側,在她微覺酸疼的後腰眼上使勁,趴在床上的她忍不住抓緊床單,呻吟了一聲。   「忍耐一下。妳這條經絡塞住了,要先把它疏通。」   「對不起喔!周末晚上還把你叫出來陪我。」   「沒關係,反正我今天也沒事。」   「龐德先生呢?他最近還好嗎?」   「不知道,我們很久沒連絡了。」   「該不會是…上次飯店那件事?他沒有誤會吧?」   藍手下原本規律的推拿節奏忽然停頓了。   「不是,和妳沒有關係,別想太多…好,來拔罐吧!」   愷雲轉過肩膀看他:「發生什麼事了?可以和我談嗎?」   藍從房間角落的背包裡拿出拔罐工具袋,走回來坐在床邊重重坐下,咔咔咔搬弄著指節。   「簡單說吧,他決定回家,回到老婆小孩身邊了。」他的雙手深深陷進髮叢裡,冷笑一聲:「他被嚇到了。上次周刊的照片,他根本沒被拍到,萬一,他說他怕的是萬一,他的生活就毀了….哼!這樣就落跑了,膽小鬼!」   愷雲起身攏好睡袍的前襟,環抱住他襯衫下瘦而結實的背,哄幼兒般輕輕搖晃著。藍轉過身來,緊緊抱住她,把臉埋進她的肩頭。她知道他哭了。   她一直很喜歡藍,或者說,最初是對他一見鍾情,在外貿人才培訓班開學的第一天,她就被他乾淨的衣著和俊美靦腆的笑容吸引住了。交往了三個月…也許不算是交往,通常是她主動約他一起去吃飯、寫作業和看電影,甚至還主動吻他…想到這一幕她還會臉紅,事後他才結結巴巴的解釋,他始終把她當好朋友,但是他恐怕一輩子都沒辦法交女朋友。   這意想不到的坦誠告白,雖然讓她有點受傷,他們的友誼反而更上層樓,也是透過藍,她才認識了曾和藍一起服兵役的丈夫。看到周刊報導她和藍的「緋聞」,丈夫還抱著肚子笑倒在沙發上打滾。   藍不光是她的「男朋友」,更像是她的姐妹淘,能和她分享戀愛的喜悅和煩惱、彼此提供穿著和造型的建議、一起逛街玩木工做料理、幫他們提供裝修房子的意見和設計師、當他們一家人的健康顧問和按摩師,有時還能替她帶小孩。如果沒有藍,她的親子部落格是就會因為幾次電腦當機而停擺了。   她下樓到廚房去,倒了兩杯晚餐開的皮諾黑紅酒,轉身看見藍正走下樓梯,顯然情緒已經收拾好了。   藍向她舉起酒杯:   「恭喜!新書又上了暢銷排行榜,厲害喔!」   愷雲和他碰了杯:   「還要謝謝你呢!出版社的編輯說,A周刊那篇桃色報導一登出來,之前兩本書的銷售量突然跟著竄升,我的部落格點閱率也一下子衝破五百萬了。」   「那可要好好感謝提供照片的人。要妳停筆別再寫的那個讀者,後來還有留言嗎?」   「沒有。」愷雲臉上的光芒倏然消失,猛然吞下整杯酒:「說真的,我開始怕了,以前也有人在網路上放話,或者寄匿名信和噁心的包裹請出版社轉交,只要不理他就不會有事。但是這次不一樣,她是來真的…我能感覺到,她離我很近,真的很近。」   藍抱住她發抖的肩,帶她到客廳坐下。   「…還有手機,我想是同一個人,是她偷走的,她一直躲在暗處盯著我!」   「也有可能就是她放的火。還是去報警吧?」   愷雲搖頭苦笑,盤起腿,緊緊抱住一個靠枕。   「我能跟警察說什麼?連長相姓名都不知道的某人,有可能是個女人,用網路和手機威脅我嗎?警察的辦事效率那麼差,我還不如養條狗看門。」   「那就養隻大狗嘛,反正有院子…」藍呵呵笑了,他自己好幾年前養過一隻古代牧羊犬,可惜他的龐德先生對狗毛過敏,只好送給朋友。「對了,妳不是說前幾天有個警察大嬸來問妳縱火的事?要不要把手機和網路恐嚇的事告訴她?警察要追蹤很容易,現在的網路犯罪這麼多…」   「我不是沒想過,就怕有無辜的人被波及。」   藍閉上嘴。算了,她的固執只會再一次引起不快的爭辯。   「妳有考慮過暫時停筆嗎?或者只專門寫料理或園藝之類的,像瑪莎史都華也不錯啊!」   「我只會寫這個,都寫了這麼久,很難轉型啊。」   「妳少逗了,轉什麼型?又不是藝人。那…弘哥怎麼說?」   「他要我自己決定,」愷雲說到丈夫時,就像小女孩一樣嘟起嘴來:「他說我有百分之百的言論自由,只要別讓他的照片和名字曝光就好。」   「孩子們呢?有沒有受到影響?」   「多少有一點。要是我放個假,暫時關掉格子,或許那個瘋子就會放手了?」   有這麼容易嗎?要是一被威脅就收手,那就不像kaya了。藍對自己苦笑一下。   她想起兒子最近愛玩的戰鬥陀螺,陀螺們在一個大塑膠盤裡各自快速旋轉,陀螺相互碰撞時,支撐不住的就會被彈開,出局。   發射陀螺沒什麼特殊技巧,也無法事先決定攻擊對象和方向,勝敗多半靠陀螺本身的材質和運氣來決定,就跟人生一樣。   每個人都繞著自己的工作目標和生活重心努力,偶然的碰撞使別人出局,未必是出於惡意,但不承認遊戲規則的輸家,挾著怨忿來拉贏方下水,這是弱者的表現。   至於這個騷擾她的女人,只是要她停筆嗎?還是另有目的?寫部落格也不只三年了,網路上什麼奇怪的言論都有,更尖刻不堪的批評她都收到過,但把虛擬的謾罵轉換成真實世界的人身攻擊,這還是第一次。那股黏膩冰冷的強烈恨意,執著地尾隨著她。   自己的人生不順遂,就怪到別人頭上,多簡單!她以前也埋怨過父母把她生得太平凡太內向,怪他們沒能力讓全家人吃飽穿好,怪他們模樣土氣害她不敢帶同學回家,討厭偏心的老師,深信她的沒人緣都是因為有人說她的壞話…但是這些怨念,最終只能刺傷自己。   「對了,那個大門是怎麼回事?妳請人鑲了鐵板?還蠻醜的耶!那可是我跑了半個台灣,好不容易幫妳找到的漂亮鐵門…」   「沒辦法啊,就是那個管區大嬸嘛,三天兩頭就來關心,說那個門不安全,我只好弄塊鐵板來堵她嘍!」   他們同時嗤笑出聲。   「還真閒啊,她沒有壞人可抓了?」   「人家也是好心嘛!看習慣了,就不覺得那個門有多難看,少了一些奇怪的路人在那裡探頭探腦,也沒人再丟炮竹或塞垃圾進來,弘哥還說啊,他現在總算可以穿著內衣睡褲在院子裡看報吃早餐了。」   兩個人對望了一眼,一起哈哈大笑,差點打翻手上的紅酒。   藍打了個大大的呵欠:「也好,我的睡覺時間到了,晚安囉!妳也早點休息,別想太多了,不會有事的。」   「房裡毛巾床單被套都換過了,缺什麼再跟我說喔!」   藍惺忪的微笑著,揉揉她的頭髮,往走廊盡頭的客房走去。   這段關係還真奇妙,她微笑望著藍挺拔的背影想。當初是她喜歡藍,藍卻一直暗戀弘哥,最後反而促成這個家的誕生。藍是他們家最重要的秘密朋友,但是對他工作的保守企業而言,他的性傾向仍是不能被公開的。   至於丈夫,因為工作應酬到聲色場所去,她可以理解,因為生理需求而有的小小艷事,她也能大度包容,要是他居然大意得讓外面的女人到她的城堡外叫陣,她可是會強悍反擊的。   外遇,姦情,喜歡窺探他人隱私的人就愛八卦小報上這些刺激的佐料,替自己平凡難下嚥的生活加味。但實情永遠比他們片面看見或想像的複雜得多。   是哪個哲學家說過的:一個人所說的必須是真實,但是他沒有義務把所有的真實都說出來。   而她寫的,除了真實,還加了一些小小的更動和美化。這是從前參加作文比賽和職場競爭時,評審和主管們給她的啟示。 作者有话要说:   ☆、第 18 章   難得丈夫和孩子們不在,很久沒熬夜了。   她替自己再倒一杯酒,還沒有睡意,只覺胸口滿滿鼓脹著,有許多的話要傾訴,對那個躲在暗處的不幸女人,她能理解。要她停筆是不可能的,她需要時常被別人看見被讚聲簇擁著,就像魚無法放棄水中的生活一樣。   端起酒杯,她走到書桌前。沈黑的電腦屏幕上,反射出她貓樣的眼睛和菱角形的薄唇:是的,人可以改變自己,透過意志力和想法的轉換,或者藉由化妝和小小的科技。   網路讓人摘掉面具,自在的說出心底話,溫暖的鼓勵或關懷,俏皮的幽默。當然,藉由匿名惡意的情緒發洩也是有的。   有可能,那個威脅她的女人,其實是她見過的其中一個:鄰居、公園的阿嬤、超商店員、清潔公司每週派來打掃的家務員、載她回家過的計程車司機…誰都可能,太浪費時間了,她不想再無止盡的猜測下去。   嫉妒,最幽微而銳利的暗箭,總是隱身在沒有光的角落,有時會塗上廉價的道德色彩,冷不防射出。只有在你軟弱的時候,它才傷得到你。   她一一回覆過網友們的留言,逛一下臉書看看朋友們的近況,在她的粉絲專頁上po了昨天上雜誌專訪的照片和心得,把她欣賞的文章和讀者對她新書的推薦文分享出去,再開啟新文件,順手在鍵盤上打出標題:當壁花遇見校花。   唔,這標題夠誘惑吧?她抱著膝在大轉椅上晃盪著思緒,從哪裡下筆呢?她啜了口酒:就從敏敏前天和她的對話寫起吧。快十一歲的小女孩,開始嫌自己太胖,眼睛太小,衣服不夠時髦,進不了班上的美女排行榜。但是當上校花又如何?她想起變成歐巴桑的吳荻,為掩飾年紀所做的努力,事業或許很成功,但是她高亢的笑聲裡,空洞、沒有溫度。   吳荻十五歲時朗朗的歡笑還縈繞在耳邊:   「黃愷雲沒跟你說吧?她有一次考數學的時候還尿褲子耶!」   還有十九歲的得意:「妳不用再打電話給他了。上星期日他跟妳說要打工沒空是吧?其實他騎車載我去淡海玩了一天。」   二十二歲的自信:「我知道,不是妳有意學我,這件衣服的確很漂亮,可是胸部不夠大,穿起來就不像我這麼好看。妳不覺得嗎?」   當年這些笑聲都像無情的雷擊,把她沒有防備的心敲得龜裂,甚至粉碎。但是今天早上吳荻的笑,再也傷害不了她,因為現在她有了足夠的力量,甚至還有多餘的同情,去原諒吳荻年少時種種幼稚的作為。   青春期的自己:高大、笨拙、乾瘦、平胸,一付深度近視眼鏡遮掉了半張臉,還有輕微狐臭。努力用功遵守校規,成績勉強擠進前十名,唯有體育,她再怎麼拼命練習,百米公尺的成績永遠是20秒,投籃總是吃麵包。   過了二十歲,她突然發現自己的優點是皮膚白淨,隨時保持挺胸收腹的亭亭玉立,用家教打工存下的錢配了隱形眼鏡,買了體香膏,學習用睫毛膏和口紅來增加自己臉上的表情。燈光如紗的舞會裡,男生們開始注意到她了。   \"孩子,能讓妳變美的,不是拿流行的標準來苛求自己,而是了解自己。   複製藝人的打扮很容易,但要學會真心欣賞別人,喜歡自己,修正自己的缺點,展現妳的獨特,妳才能美得更長久…\"   上了大學之後,偌大的校園裡人才濟濟,吳荻的豪放言行、性感穿著、陽光的膚色及南部口音,反而使她成為台北女孩嘲弄的對象:「喔!那個南台灣檳榔妹!」   愷雲的白皮膚和輕聲細語,很容易就被自認高人一等的台北同學接納了。   她們住同一棟宿舍,經常在公共浴廁洗衣場或餐廳相遇,吳荻加入了台南地區校友會,辦了一連串迎新聯誼活動,碰面時隨口邀約愷雲,笑容爽朗,口氣卻不甚熱心。愷雲不想和同鄉們窩在一起想家,總是藉口要打工或系上有活動,沒空。   大學的社團招生週,活動中心外五花八門的社團介紹海報,看來都很有趣。愷雲考慮許久,想加強自己的英語會話能力,也希望改善自己害羞個性和肢體僵硬的毛病,最後決定加入英語話劇社,簡稱「英劇社」。   正坐在桌前填入社資料時,吳荻挽著一個女同學晃過來,指著攤位上手寫的大海報吃吃傻笑:   「英劇社?這名字還真搞笑,我還『陽具社』咧!」   只見旁邊幾個長髮的氣質女孩都微微皺眉,假裝沒聽到,保持距離從她身邊繞過,被她拉住的女孩吶吶的說想去隔壁的愛樂社,甩脫了她。只有桌子後方幾個學長狂笑不已:   「哇!好麻辣的小學妹!來來來,英劇社需要妳這樣的人才!」   愷雲注意到吳荻的視線就要掃過來,連忙低頭研究社團歷年公演劇目:莎士比亞、王爾德、田納西威廉斯…   「咦!黃愷雲,妳也來了?」   吳荻拿了一張入社表格,往她旁邊的鐵摺椅嘎吱一聲坐下。愷雲乾笑一聲:   「對啊!妳參加了幾個社團?」   「欵,我算一下喔:山服、大學論壇、電影、法研、動漫…系學會和南友會不算的話…」吳荻扳著指頭咕噥:「五個,這是第六個了。好多社團看起來都很好玩,我想都先試試看耶。妳呢?」   「…唔,兩個。」   其實只有一個,社團都要交入社費,愷雲先打過算盤了。   吳荻壓低聲音,學著聖誕老公公呵呵笑:   「妳有看過『千面女郎』吧?搞不好我們也可以演茶花女或紅天女…」   是故做天真還是無知呢?她暗自期待吳荻對英劇社很快就失去興趣。   可惜其它社團吳荻混不到半學期,不是嫌無趣,就是學長姐態度冷漠,或者太像交友聯誼社,卻在英劇社待了下來。她不理會那些北部女孩或明或暗的排擠,仍然堅持個人風格,認真參加語言和肢體訓練課程,學著製作道具和燈光音效,也靠著細膩的演技爭取到幾場大戲的重要角色,在舞台上是脆弱矯柔的Blanche或心碎的魔女Medea,課餘時窩在社辦和大夥兒抽煙玩牌說笑,騎車飆大度路夜遊,或徹夜在「太陽系」看經典老電影。葷腥不忌的爽朗作風,讓她和男生們打成一片,即使在女生之間風評不佳,從不迎合他人、永遠展露真性情的吳荻,很快又重拾過去受矚目的地位。   \"…喜歡光亮的不只有蛾,人也一樣,我們被光吸引著,離開自己的家鄉,到明亮擁擠的遠方去尋找新的機會和伴侶。和昆蟲不同的是,我們渴望自己也能發光,被他人讚美,但是讚美和鑽石一樣,有真有假。\"   蒼白如幽魂的愷雲,一直走不上舞台。她是台下的螢火蟲,悄悄用手電筒為遲到的觀眾照亮階梯,後台的化妝和服裝需要幫手,她隨時可以上陣跑腿。   但是真正讓她發光的,還是從一次沒人知道的詐騙事件開始。 作者有话要说:   ☆、第 19 章   大二上期中考完,愷雲和一位高中同學相約在新公園見面,順便去重慶南路逛書店,再去中華商場的點心世界吃午餐。之前她和室友搭公車去過兩次,有自信不會搭錯車。   她坐在公車上,心情舒暢的飽覽窗外街景。下了好幾天溼冷的冬雨,難得放晴的周末,窗口送來一波波涼風和熱鬧的街聲。   在台北住了一年,她漸漸習慣擁擠的樓廈,經常塞車的馬路和噪音,紛亂的廣告招牌和路人的穿著姿態也很有意思,彷彿看著幾十齣不同的戲一起上演。   後座有一對中年外省夫妻在高聲爭論,到底是老天祿的鴨翅還是鴨舌頭好吃。   「唉喲~~老人家牙都不行了,還是買桃酥好了。老天祿是準備孝敬你自己吧?」   「桃酥黏牙,甜的咧!妳忘了她有糖尿病?」   「那不都別買了,空手到你好意思?」   「才要妳想想嘛,她老說想吃點心,不甜的,綠豆糕茯苓糕呢?」   「…啊呀!糕你個頭!都過站了啦,下車下車!」   只見兩個拎著大包小包的胖墩墩背影匆匆往前擠,紅燈前一個急煞車,公車走道還有點溼滑,夫妻倆就像保齡球一樣溜溜直滾到司機後方的護欄,站定之後就哇啦哇啦罵起人。   那對活寶下了車,愷雲忍不住跟著其他乘客偷笑起來,順眼往窗外一望:「信義路五段」。咦!奇怪了,這班車不是直行羅斯福路嗎?   也許改新路線了,會從另一邊繞過去吧,能到得火車站附近就好了。她可不想像剛才那兩個人一樣冒失,變成別人的笑柄。   車子繼續往前奔馳。這部車會開到哪裡?該去問司機嗎?她不安的在車廂裡張望,看見前座的窗上貼著一張路線圖,她遲疑幾秒,才鼓起勇氣站起來。   她睜大眼努力看清印刷不清的字跡:完了!真的搭錯車了,天曉得,這班公車路線還分左右!   她強自鎮定,挺直腰,拉了鈴,從容的下車。   這是哪裡?放眼望去,除了幾棟三層樓高的公寓和破舊的平房,四周盡是黃綠色的稻田和菜園,有的荒地還長滿了比人高的芒草,或是圍著生鏽的鐵絲網,簡直是到了郊外嘛!要怎麼回去呢?   還好她刻意提早出門,剩下二十分鐘,應該可以趕得到。   她穿越車輛稀少的馬路,走到對面的公車站,一隻隻站牌看過去:還好,有兩班車可以到台北車站。   雲層遮沒了陽光,空蕩蕩的行人道上颳著冷風,除了她沒有其他人。她抱著手臂不停跺腳,安撫自己,車子很快就會來了吧?   遠遠走來一位阿桑,微胖的棗紅厚呢舊大衣和低跟鞋,挽著一隻肩帶有點磨損的黑色人造大皮包,大量慕絲定型的短鬈髮像頂鋼盔,一臉的忠厚鄉氣。   她先一路勘查過每隻站牌的路線,似乎搞糊塗了,連忙向愷雲討救兵:   「小姐啊,借問一下,妳是要到頂好市場嗎?」   「不是,我要到台北火車站那邊。」   緊張的胖臉頓時放鬆,露出嘴裡深處的一顆金牙。   「啊,太好了,那我就跟妳等同一班車。阿桑眼睛不太好,公車幾號看不清楚。我看妳樣子很時髦,還以為妳要去頂好逛街呢!」   頭一次有人稱讚她時髦,她不免有些飄飄然,在「主婦商場」新買這件草綠卡其長外套單薄了點,還是跟得上這季的軍裝風。   「妳還在讀書喔?讀哪間學校?」   「台大。」   她放輕了聲音,避免炫耀的意味。   「啊唷!架厲害!妳一定很會唸書厚!生得水又會讀書,真不簡單呢!」   「沒有啦。」   「…不過,我看妳一定都很晚睡吧?最近是不是比較緊張,學校考試很多,晚上睡不好?」   這阿桑說得真準!   「是啊,妳怎麼知道,看得出來?」   「一看就知道了。以前我女兒也是,每次要考試了,就像妳這樣額頭下巴都長青春痘,沒睡好,眼睛就變黑輪,本來水水的皮膚變得很醜。妳看!」   她從皮包裡掏出一本照相館贈送的小相本,翻開來,先是一個女孩穿著粉色運動上衣的半身照,微黑的臉上略有痘疤,還有眼袋,唯一可取的只有燦爛稚氣的笑容。   「這是她唸專科學校的時候,不太好看喔!」   再翻到下一張,同樣的眼睛鼻子嘴巴,只是齊耳短髮留長至肩,年紀大了五歲左右,皮膚卻白淨細嫩,含笑的雙眼明亮有神。   愷雲不由得驚歎一聲:「哇!這也是她嗎變得好漂亮!」   「是喔!大家都這麼說。所以啊,女孩子把皮膚顧好最重要了,現在追她的男生一大堆哩!」   阿桑語氣有點驕傲,戀戀的看了照片幾眼,才把相本闔上,往馬路張望:   「車敢是來了?」   她跟在阿桑後面上了車。阿桑找了個雙人座,招呼她:   「來啦!小姐,做伙坐啦!」   接下來的路上,阿桑很好心的推薦她吃珍珠粉,擦日本進口的淨痘乳霜,還有法國的名牌眼霜,並且一一從大提包裡拿出來,開了罐給她試塗在手上,觸感輕柔滑順得像羽毛,因為她女兒用了非常有效,所以很多朋友託她在委託行代買,現在她正要拿貨去給朋友。還有多買的一份,準備順路帶去給她住校的二女兒,但如果愷雲想要的話,可以先讓給她,反正她有門路,隨時再買就行了,而且這些原價要兩千八,她跟老闆很熟,可以用優惠價拿到兩千。   愷雲在心裡惦了惦荷包。這兩個月來,她試過各種除痘藥膏,還是除不掉這些突然冒出的惱人痘。   昨天才剛領了家教費,但是這變美的機會不是天天有,應該還出得起。   她獨立生活後學了點殺價的技巧,用遺憾的表情說她身上錢不夠,只有一千八。   「這樣啊?」阿桑轉頭看向窗外,嘟噥著思索了一下:「錢不夠,這樣就沒辦法了…」   「要是只買淨痘乳霜呢?那瓶多少錢?」   「光這瓶就要九百五十元呢!但是光這瓶不夠,搭配吃珍珠粉,效果才會快…不然這樣,今天阿姨相信妳,台大的高材生嘛,一定不會騙人,跟妳拿一千八就好了,我抄個地址給妳,下次妳再把剩下的兩百塊用匯票寄給我。」   愷雲在公園路先下了車,揣著懷裡的小紙包,心情非常雀躍。這可是她生平頭一筆划算買賣啊!只付了一千八,她沒留下自己的聯絡方式,只承諾一定會寄錢過去,根本用不著老老實實的寄兩百塊過去,雖然對那位阿桑有點抱歉…   在約定碰面的噴水池前,還沒看到朋友。她打開紙包來想先聞一下剛才試用過的乳霜香味。   從包裝紙盒拿出來,只聽見腦袋裡轟的一聲:哪來的高級乳霜?只有裝滿細沙的玻璃罐和小條牙膏!   怎麼可能?她被騙了,還自以為占了便宜!她努力從羞憤的高熱中冷靜下來:明明看見阿桑把試用過的乳霜眼霜和珍珠粉裝進小紙袋裡,什麼時候被調包了?   笨蛋笨蛋笨蛋!黃愷雲妳這個笨蛋! 作者有话要说:   ☆、第 20 章   她強顏歡笑面對遠遠走來的朋友,自尊心不允許她訴苦。理性聰明的優等生被土裡土氣的阿桑騙了錢,傳出去多丟臉。   回到宿舍,她躲在棉被裡哭了兩個晚上。第三晚她不再哭了,瞪著天花板昏黃的水漬,不再逃避心中的疑問:為什麼妳這麼容易上當?   她回想阿桑的每個動作表情和每句話,一遍遍的分析。她還到圖書館借了推銷心理學的書研讀,不由得佩服起女騙子的功力:就算不看書,也沒有了不起的學位,她的獵捕技巧可真老練啊!   愷雲被激起強烈的求知慾,讀遍她所能找到的大眾心理學書籍,先改善自己畏縮陰沈的外表,同時在生活中進行各種語言實驗,她的朋友漸漸多起來。許多人來找她傾訴「一定不能別人說喔」的心事,或是邀她郊遊參加派對。社團排練休息時,她從沒閒著,總有人來央她看手相或用星象觀測考試和戀愛運\勢--其實她只看過幾本「手相分析」「3分鐘學會戀愛星座占卜」和一本從日文翻譯的「不可不知的算命師話術」。   寒假回家過年時,有個壞消息等著她:在農會當職員的父親十年前替老友作保,向銀行貸款八百萬,結果老友生意失敗,全家逃到國外避債,現在父親必須負起責任償還。家裡經濟有困難,大哥大嫂按月寄回來的錢也只夠兩老和唸高中的弟弟花用,如果她還想繼續唸大學,就得完全靠自己了。   愷雲盤算著:幸好國立大學學費便宜,但是住宿費加吃飯交通,光靠她目前兩個家教的收入還是不夠,系上功課很重,就算完全不參加社團和課外活動,她的時間還是有限,沒法再多兼幾個家教,除非她每天只睡三小時…   正在為難時,來拜年的表姐提議她加入美容產品直銷的行列。   「根本就是老鼠會嘛!」咶噪的表姐走了之後,母親不屑的說:「阿芳就只有一張嘴,什麼一個月賺三十萬,一半以上都是從親戚朋友褲袋裡挖出來的!現在誰都怕她上門,妳還傻傻的聽她講半天,買了這一堆,真是討債…」   愷雲望著桌上的瓶瓶罐罐,全是剛才被表姐半哄半送的買下來:美白、除痘、除斑、去油、保溼平衡和深層清潔,還有一套基本的彩妝組--至少這回裡面裝的不是沙子或牙膏。   接下來的兩星期,她很認真的試用保養品,還做了筆記,並且分析直銷DM上的產品成份和成為銷售人員的條款。開學回到台北,好幾個同學都說她痘痘少了,變漂亮了。她參加了幾門為銷售新人開的課程,這才決定踏入直銷業。   一開始她很低調,沒太依賴銷售手冊上的指導,也沒讓太多人知道她這份兼差,因為做直銷把朋友全嚇跑的例子她聽多了。害羞、怕被拒絕的本性,使她更謹慎的挑選對象和開場白,有八成以上的把握她才主動出擊。   她繼續在新交舊識之間扮演心理諮商和半仙的角色,多半時間保持著專注的沈默,適時的附和引導,等到對方盡情傾吐完自己的煩惱,請教她該如何解決的時候,她會委婉的問「妳有沒有想過,讓自己變得更美,也許,他就會重新注意妳?」看見對方眼睛一亮,她再具體建議:如果能「把妳臉上這些小雀斑遮蓋或讓毛孔縮泄、「換個偏紫色的口紅」、「妳這個月的幸運\色是檳金色,就像這盒眼影,」、「頭髮能變得更光滑柔順,分岔少一點」,整個人看起來更清爽有自信,就「有百分之八十的可能會讓事情更順利」。   在英劇社,她接下了服裝化妝組長的重責。替演員們化妝做造型時,用的全是自己掏腰包買的產品,刻意讓商標露出最醒目的角度,同時用她在百貨公司化妝品專櫃免費學來的小技巧,突顯出每張臉最美的特點。   宿舍裡的女孩們要參加舞會或聯誼時,她也常熱心的幫忙化妝和搭配衣服。大出風頭的灰姑娘們回來時,往往還怔怔的盯著鏡裡美麗的自己微笑,捨不得洗臉,這時愷雲會貼心而溫柔的提醒:要記得把妝卸乾淨再做好保養,不然皮膚會變差喔!   當然她也有秘密的商業小技巧。如果有人婉謝她提供的化妝品,堅持要用其他品牌,她會讓塗上臉的蜜粉變得像泡芙,或把睫毛膏變成結塊的麥芽糖。當事人不滿意的看著鏡子時,她再出動自己的獨門法寶來補救。   一邊撒下願者上鉤的魚餌,一邊去參加各種學生聚會,擴展人脈,再贏得更多友誼。短短半年,她賺的比當初設定的目標還多出好幾倍,不但在銷售人員大會得到表揚,存下來未來幾年的學費和生活費,剩餘的錢還可以寄回家裡幫忙還債。 作者有话要说:   ☆、第 21 章   整棟宿舍裡始終沒讓她做成生意的,只有吳荻。她用的全是昂貴的進口名牌化妝品,皮膚也一直好得令人嫉妒,而且她堅持自己化妝,所以完全用不著愷雲的「服務」。   有一天,她很稀奇的上門來拜訪,一開口就說要訂五套彩妝組。   愷雲還是頭一次這麼快速的做成交易。她俯在桌前一面填寫訂購單,心底的收銀機歡快的叮噹響。   「嘿!這樣妳可以抽不少佣金吧?我們來互相利用一下,」吳荻沒錯過她藏在眼底的雀躍,遞過來一疊影印的手寫傳單:「妳現在認識的人很多,幫幫忙,把這些傳單發出去。」   只見黃色的傳單上,一張扭曲的網子零落的掛著這些字:   \"曖昧的河流,與魚   小劇團還在蛋裡開團搬演   依舊久林黏山躍似日暗暝漆典正   在震性草坪上憾動星月\"   愷雲看了一遍,又唸出聲。   「這是什麼?完全看不懂。」   「我們新成立的小劇團,三月四日晚上要在振興草坪公演。」吳荻抬手撥撥額前的瀏海,大敞領下露出若隱若現的蕾絲花邊:「英劇社愈來愈不好玩了,演那些老掉牙的傳統經典名劇,觀眾都快睡著了,要怎麼被教育?」   好有抱負喔。愷雲想,她坐在台下時,只會注意演員臉上的妝有沒有脫落。   「和以前的戲很不一樣喔!很有啟發性,絕對的前衛!我們不能再被老舊的權威束縛了。一定要多拉點人來捧場喔!」   人多的地方決不可錯過,這是愷雲的工作守則之一,再說她也想檢視自己賣出的產品效果如何。   吳荻握住門把正要離開時,突然回眸一笑:   「對了,姚子也在我們劇團裡。妳最好別再打電話給他了。上星期日他跟妳說要打工沒空是吧?其實,他騎車載我去淡海玩了一天。」   她搖著碎花裙擺走了,留下錯愕、羞辱和憤怒給愷雲:這算什麼?戰帖嗎?搶走別人的男朋友,再向她買東西作補償?   她差點撕了手上的訂單,但是理性立刻出手攔住她…姚子還算不上是她的男朋友吧?只是單獨出去吃飯看電影,接吻過兩次而已,還沒讓他的手探進自己的領口裡。他的眼睛和嗓音很溫柔,但關於他處處留情的傳言,也不只聽過兩次了。   她忍住眼淚,挺直了背:哼!我才不在乎呢!   演出那天,傍晚突然下起大雨來,劇團只好移到思亮館的中庭廣場演出。   起初席地而坐的觀眾大約有二三十個。克難的燈具和發電機一直不能順利運作,只見姚子滿頭大汗的奔忙,清俊的臉上沾著狼狽的油污。吳荻和三個上了妝的演員穿著全黑的T恤牛仔褲,坐在觀眾面前的木箱上,像套住絞索的布娃娃般垂下頭等待。愷雲坐在最暗的角落裡冷眼看著。有幾個觀眾等得不耐煩,起身走了。   最後他們決定不打燈光,團長用不容質疑的口吻宣稱:這是為了「徹底顛覆劇場元素,讓劇場走入現實」。   台上四個黑衣演員開始扭曲蠕動著身體,慢慢抬起臉來。愷雲差點驚駭得笑出聲來:他們居然把七百五十元的粉底霜整盒塗在臉上!吳荻起碼用掉半隻口紅,畫出一張小丑的血盆大口,還有左邊那個竹竿似的男生,居然用紫色和咖啡色眼影在臉上刷出一大片不知是蝙蝠還是老鷹的胎記!   和驚悚的化妝相反,演員用平板的聲調背誦著「三民主義」,或是唱著大家熟悉的愛國歌曲,像機器人般走動換位。十分鐘後,新鮮感不再,貧弱的場景和無劇情的台詞繼續著,又陸續走掉了□□個觀眾。   一個老校工提著桶子和拖把走過來,扯開嗓門趕人:   「關燈了!統統回去睡覺!」   演員們繼續面無表情的扭曲身體唸台詞,姚子和團長拖住準備關燈的校工理論,幾條在燈下拉長的混亂人影疊印在演員身上,觀眾以為這也是表演的一部份,在困惑的沈默中自行尋求這畫面的深意。最後燈光啪的全熄了,靠著昏暗的橘黃路燈勉強演完時,僅剩的四五個觀眾中響起稀落的掌聲,又尷尬的停住。   過兩天,愷雲經過校門口時,又看到這齣戲演出。演員們素著臉,中間還穿插幾段激昂的演說和口號:「政府殺人!」「打倒權威!」「老賊下台,民主不死!」「我們要公平!要正義!」   台下的觀眾顯然比前晚更知音,跟著台上的麥克風忘情吶喊,投身到一波接一波的學運和社運中。   接下來的那些年,校園內外都是浮躁騷動的。愷雲是站在岸上勤奮的拾金者,偶然朝洶湧的學潮河流望去,總能看見吳荻和她那群革命夥伴在浪頭上浮沈。吳荻變了,不再踩著高跟鞋穿女性化的衣裙,甚至也很少化妝梳頭了,一身寬鬆的棉布襯衫和牛仔褲在抗議場合穿梭,亂髮剪得極短,掛著黑眼圈趴在圖書館啃原文書,或在走廊和人激動的辯論,原本的圓臉變得削瘦嚴肅,還沒拿到經濟系畢業證書,就先考上社會學研究所。   吳荻的魅力,不在女性的外表,不是她半瘋癲的搞笑本事,而是她不在乎他人眼光的自由、自信,和不退縮的力量。即使她們畢業後不曾再相見,愷雲準備外貿考試和剛開始工作的那幾年,遇到瓶頸時也不自覺的假想:如果是吳荻,對眼前的難題,她會大笑幾聲繞道而行,還是會頑強的解決到底?   \"昨天一位好友告訴我,她遇見了多年不見的中學同學,這位同學當年是非常受歡迎的校花,如今老了,沒那麼美了,婚姻也早就結束,她訴說著單身的忙碌與快樂,當她告別時,笑容卻是寂寞的。   不論是校花或壁花,都會有屬於自己的幸福時光啊!好友感歎著:她是清晨盛開的牽牛花,而我是越晚越美的夜來香。\"   愷雲重新看一遍剛寫好的文章,在相簿檔裡挑了張前幾天在院子裡拍的非洲蓳特寫,深紫紅色的花瓣鑲著金黃邊和紋路,彷彿一張笑臉。   再按幾個鍵,等待相片和文章上傳到部落格時,她伸個懶腰,看見窗外有隻虎紋貓豎著柔軟的尾巴,叨著一隻吱吱掙扎的老鼠,從牆頭輕悄走過。 作者有话要说:   ☆、芳惠   明明是冬天,還是熱得要命。收音機裡的氣象預報說,明天會有強烈冷氣團報到,中南部地區氣溫有機會下探十三度,請大家注意保暖…最好是啦!   芳惠把店裡的風扇開到最強,從冰桶臽出一大勺冰塊放進裝滿調味紅茶的搖搖杯,順便塞兩顆到嘴裡。前胸背後和腋下仍然溼了一大片,沒時間擦汗,店門口等著解渴的學生有一長排呢!   負責櫃檯的薇薇倒是很悠閒,點飲料收錢找錢,還有空和男學生們哈啦。   芳惠一手替剛做好的飲料封口,另一手抽出新紙杯,真忙!   「大姐,幫我寫一下單子好嗎?」   「不用不用,我都記得。還差奶綠梅紅百香苿綠各一,五杯外送的做好了嗎?阿誠人咧?又躲到樓上打電動?」   「阿誠去載貨了。外送的快做好了,大姐妳可以幫忙送一下嗎?就在前面便利商店那條巷子彎進去…」瞄到薇薇眉毛一抬,機伶的改口問:「還是我過去送,大姐妳看店?」   「五樓耶,又沒有電梯,好累喔…唉!好啦算了,妳大肚子不方便,我去就去!」   還好,芳惠想,要是讓她看店就慘了,她才剛回來幾天,連蒟蒻愛玉椰果寒天都分不清楚。早就跟阿誠說了,大姐這趟回娘家不知道要待多久,又不好使喚,不如請個勤快的工讀生,她明年四月就要生了,遲早都要找人來幫忙。但阿誠就是想省錢,還說是媽的主意,讓大姐有點事做,免得胡思亂想…有什麼好想?和姐夫吵架打架不是新聞了,賭氣帶女兒回娘家也不是第一次。上回她待了一星期,每天拉長了臉閒晃,或是到隔壁租一堆小說漫畫打發時間,等姐夫一通電話來,立刻扔下書,開心的回台北了。   這次她說一定要等姐夫親自來接,恐怕有得等了,老招用多了總會失靈。   過了午後的尖峰時刻,芳惠終於能坐下來歇歇腿。電台播放著蔡依林輕快的新歌,她把音量鈕旋大一點,扭動肩膀跟著哼唱,下次去KTV可以點這首。要不是挺個大肚子,把舞步也學起來就更讚了…   「喂~~老闆娘有在嗎?」自助餐店的小瑩笑嘻嘻拎著兩盒便當走進來,「來呷飯嘍!」   「啊喲!怎麼還麻煩妳大小姐送飯來,要不要喝杯涼的?」   「誰叫妳嫁了好老公啊?剛才打電話說他趕不回來,怕妳餓昏了,要我先送便當過來。嗯…我要大杯的珍珠奶綠。阿姨今天不在家啊?」   芳惠打開高壓沖茶器,從冰箱裡拿出過濾水製作的冰塊:「去拜拜了,小牛妹半夜老是哭醒,帶去師父那裡收驚。出去也好,家裡清靜多了。」   「喔,妳們家大姐還真好命!平常沒工作,回娘家也不用顧小孩,剛才還在『全家』看雜誌玩手機哩!」   「咦?怪不得,去外送那麼久還不回來。」   芳惠有點擔心,她該不會把剛收到的錢拿去買大樂透了吧?昨天阿誠說,大姐戶頭裡的錢好像被姐夫領光了,所以兩人才會吵得那麼厲害。大姐又沒工作,哪有什麼錢?還吹牛說她靈感一來,買彩券都會中獎,見鬼咧!買一千中兩百有什麼好高興的?   小瑩坐在杷檯椅上悠轉著,咕嘟咕嘟吸著粉圓,超短熱褲下兩條白筍筍的大腿翹得老高:   「聽我爸媽說,妳們大姐最近變得怪怪的,天氣那麼熱,她還穿高領的毛衣,跟她說話,她的眼神老是飄來飄去,莫名其妙就嘻嘻嘻的笑。昨天她在菜市場遇見我媽,就說我媽背後有個小孩在哭,要我媽牽好他帶回家,找師父超渡。大白天的,我媽根本什麼鬼也沒看到…哎呀!反正就是有點怪,我爸說她以前愛看書,不愛講話卻很能幹,怎麼現在變這樣?」   「也許是和老公吵架,她最近心情不太好吧?」   這小瑩也太八卦了。大姐有過餐廳工作的經驗,挺會和客人說笑,手腳還算俐落,也很愛從租書店借小說和女性親子雜誌回來看,不過那件紅藍雜紋毛衣她穿了兩三天,下面搭件長到腳踝的粉綠荷葉裙或寬大的運動褲,可能是為了遮掩姐夫打她的傷痕吧?阿誠說過他老姐有陰陽眼,小時候常看得見別人看不到的東西,不過婆婆說她八字輕,這種事少跟外人說,免得招邪。   大姐很有個性,高職畢業以後就一直在台北工作,台北人穿衣服都愛新奇,大姐的模樣讓鄉下人看不順眼,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芳惠比較在意的是大姐的衛生習慣不佳,還有婆婆老是塞錢給她。去年她和阿誠決定開店時,婆婆一毛錢也沒替他們出過。   「…阿誠的姐夫是做什麼的?住台北光是租房子就很花錢了,還要養不工作的老婆小孩,應該賺不少吧?」   「好像是電腦公司的業務吧,每次來都開名牌的進口車喔!好像也蠻會炒股票的,上次他報了張明牌給阿誠,結果阿誠沒買,現在都漲20塊了!好可惜唷!」   其實她只見過姐夫兩三次,個子不高,口氣和衣著都給人亮閃閃的印象。   「…啊!有客人來啦!」   芳惠堆起笑容,迎向剛摘下安全帽的客人。小瑩也順勢起身:   「那我先走了。」   她還沒走出騎樓,就見到薇薇在烈日下膨脹的身影,披著一頭新燙得毛燥的黃髮,兩眼發直,步履輕飄飄的穿越馬路走過來。   小瑩向她走近,甜笑著招呼:「嗨!大姐回來啦?」   薇薇似乎沒有聽見,依然兩眼平視,嘴中唸唸有詞的直走進店裡。   哼!真是怪胎!小瑩朝她背後啐了一聲,甩甩短髮,左右注意著疾馳的車輛,三兩步鑽進對面陰涼的樓影下。一個鮮綠制服的超商店員匆匆和她擦肩而過,衝向剛送走客人的芳惠。   「啊恁姐阿咧?」   「剛轉來,在樓頂啦,啥咪代誌這麼緊張?」   年輕男店員臉上的青春痘漲得更紅了:   「歹勢,伊剛才從我們店裡拿東西沒有付錢…」   結果芳惠用五百元付清了薇薇從裙子裡掉出來的書本雜誌和洋芋片,請她外送收到的錢也沒了,薇薇堅持她剛才根本沒去外送,芳惠只好打電話去問,對方的確收到飲料,也付過錢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 23 章   深夜裡,芳惠記完今天的收支帳目,推了推坐在床上看NBA實況轉播的阿誠\:   「大姐是怎麼了?她最近真的越來越奇怪,半個鐘頭前還好好的,突然就變了個人,什麼都不記得…喂!要不要叫她去看醫生?」   「再看看吧。」   阿誠\一臉無趣的喝起冰啤酒,走廊的盡頭突然傳出小牛妹淒厲的嚎哭,   只聽見母親拍著對面的房門,沙啞的聲音迴蕩著:「怎麼啦?囡仔安怎啦?」   「沒啦,跌倒了。喔!不哭不哭,惜惜….」   他們豎著耳朵聽了一陣子,孩子的哭聲漸漸消失,薇薇朦朧輕唱兒歌的聲音斷續飄來。   「我看還好吧,老姐還蠻疼小孩,應該沒問題。媽說早上姐夫有打電話來,大概禮拜天就會來接她們回去…唔,我的寶貝還好吧?」   阿誠\的手又伸過來,放在芳惠隆起的肚皮上。芳惠突然哎一聲:   「啊!快看,就是她!」   阿誠\順著芳惠的手指,看向螢幕上的廣告:「什麼?」   「哎呀,沒了。大姐說,她有朋友在徵信社做事,她每天帶著小牛妹和相機去店或百貨公司,偷拍到藝人或上電視的名人照片,託朋友幫忙賣給周刊社或蘋果日報,賺了不少錢呢!剛才拍洗髮精廣告那個女的,她說她就有拍到過,賺到三千塊。」   阿誠\先是呆望著芳惠,隨即爆出一陣大笑,抱著肚子在床上誇張的滾來滾去。   「幹嘛啦?你發什麼神經?」   「哈哈哈…笑死我了!妳怎麼這麼好騙?」   阿誠\總算重新坐好,屈起一條毛腿,一手拿啤酒,一手摳著腳底的死皮:   「我姐很老奸,小時候我被她騙過好多次。有一次過年回阿公家,她騙我說阿媽給她錢了,叫我一起去柑仔店買糖果,等我們挑好糖果,老闆問:啊錢咧?她就指著我說,弟弟有,然後自己就跑了。靠!要不是我跑得快,早就被老闆抓到打一頓了!」   「厚!她很聰明欸!那她說看得到鬼,也是騙人的?」   「啊哉!看不看得到都沒差,反正鬼又害不到我。我媽就信啊,說什麼慈雲宮的師父跟她講,這個女兒是觀世音旁邊的婢女投胎,有仙骨,要我媽好好奉待。小時候跟我姐搶東西或吵架,媽一定先處罰我,很偏心,還好老爸沒那麼迷信,不然我還以為我是外面揀回來的。」   「好可憐喏!」芳惠輕撫著阿誠\的脖頸,臉頰偎上他刺渣渣的平頭:「可是人家更可憐內,今天扣掉大姐的那些錢,還賺不到五百塊。你明天幫我顧店好嗎?」   「再說啦,明天送貨,早上我還要跑兩趟車咧!」   阿誠\兩眼盯著重新開賽的籃球場,一手從下方探進芳惠的寬大T恤裡。不久兩人就呼吸急促的交缠在一起。突然一聲恐怖的尖叫,把阿誠\嚇得縮了手。   「有人…在偷看!」   原本緊閉的房門不知何時開了個小縫。阿誠\套上短褲,跑到門外查看。深長的走廊熄了燈,茸茸的一片黑。   「沒人啊,妳是看到鬼喔!」   「真的有!我看到兩粒眼睛在門口,還是金金的,一直看著我!」   阿誠\鎖上房門,回到床上,摟住渾身抖索的芳惠:   「還金的咧,好啦,沒事啦!」   摩娑她後背的手又往下突襲,芳惠一扭身,重新穿好衣服,躺在枕上,用被子緊裹住自己:   「不要啦!我要睡了!」   阿誠\啐出一個髒字眼,熄了床頭燈,恨恨的靠在疊起來的枕頭上繼續看籃球賽。但思緒一直飄盪著:剛才走廊裡真是全黑的嗎?好像有朦朧的紅光,是樓下供桌長明燈的影子吧?   腦子裡閃現過一個畫面。姐姐站在廚房裡,大約才五六歲,忽然轉過頭來,滿嘴鮮血的對他微笑…阿誠\用力搖了搖頭,那是做夢吧?還是她跌倒撞斷牙齒?還是…   不,別想了!他抱住棉被悶吼一聲,還沒宣洩完的憤怒和緊張在他身體裡急速撞擊。   忍耐到進廣告的時間,他再度輕輕拉開門,赤腳走到樓梯口。   眼睛慢慢適應了漆黑,樓梯下方,的確暈著極淡的紅光。屋裡響著均勻起落的鼻息聲,腳底下的磨石子地板冰冷光滑。   什麼也沒有。他放鬆肩頭緊繃的肌肉,笑自己神經過敏,走回房,關上門。   周末過去,薇薇和小牛妹仍然沒回台北。小牛妹清秀的臉上多了幾顆蚊子叮的紅疱,阿媽替她洗澡時,發現屁股和大腿上有幾塊瘀青和長而鮮紅的抓痕。   「那是伊阿祖捏的啦。」薇薇仰頭喝完湯,恍惚微笑著放下了碗。   「啥咪阿祖?」   「就樓上那仙啊!阮阿媽啊,伊半暝走來我房間,看到小牛妹這呢大漢還在跟媽媽吵要吃ㄋㄟㄋㄟ,伊就講囝仔人這樣會長不大,手伸過來就捏她,叫她別吃了。」   阿誠\囫圇著瞥了她一眼。「妳是在做夢喔!阿媽早就過身啦!」   「不然樓上拜的是誰?伊擱有住在這裡啊!」   夜裡的隱隱紅光,前幾天芳惠看到門外的眼睛…阿誠\忽然覺得背上一陣發冷。   母親望著薇薇悠悠晃向客廳的背影,搖搖頭對阿誠\歎口氣:   「囡仔人細皮幼肉,哪有親生老母下手這呢狠…」阿媽弄好了一小碗粥,疼惜的把小牛妹抱在膝上餵飯:「媽媽嫌妳吵,不然晚上跟阿媽睡好了。」   「別把伊寵壞了,」薇薇兩腳舒服的擱在茶几上,一手支在沙發扶手上撐住頭,一手翻著攤在大腿上的書:「等妳的金孫生出來,妳就忙不完了。」   芳惠把剛切好的一盤芭樂蘋果放在餐桌上,朝正在扒飯的阿誠\使個眼色。阿誠\嚴厲的逼視了回去,朝母親的方向努了努嘴。有人在店門外喊,芳惠匆匆撩起圍裙往外走。   芳惠也真是的,早上硬逼他打電話給姐夫,才知道老姐的問題不只是單純的夫妻失和。總得給他點時間整理頭緒吧,幹嘛急著催他跟媽說?要從哪裡說起?說姐夫老覺得女兒長得自己完全不像,偷偷帶去做親子鑑定,發現小牛妹不是他的女兒?還是要從老姐懷疑他和女同事搞外遇,整天疑神疑鬼,還不斷打電話騷擾別人說起?   不過,像姐夫這種愛膨風的台北人,他講的話也不能全信。老姐年輕的時候樣子還不錯,靜靜的不太說話,夾雜在一群嘰\哩呱啦的商職女學生之間,特別清新有氣質,他有兩個國中同學還撂話說要追她。生過孩子,她身上的顏色和話都變多了,漸漸往難看嘮叨的歐巴桑之路邁進。   客廳裡,薇薇隨手按下電視遙控器,半開著嘴,兩眼發直的看韓劯來自星星的你」。糾結成鳥窩的頭髮,垂在散發出奶臭的淺\紫毛線外套上,那條長滿褐斑的桃紅運\動褲,一早起床到現在都沒換過吧?   每天回家面對這種黃臉婆,姐夫就算真有外遇也不奇怪。   但也想像不出,從前文靜內向的老姐還會有別的男人。 作者有话要说:   ☆、第 24 章   「這個女人好假喔,整形起碼超過十次。」進廣告時薇薇轉了頻道,兩三個女藝人和理財專家對談如何控制孩子的零用錢,她也加入電視裡的評論:「啊反正妳家就很有錢啊,小孩根本就不用自己掏錢買東西,還要記什麼帳,騙人…」   「惦惦啦,看電視就看電視,幹嘛碎碎念!」   薇薇沒理他,抱著膝,專心加入談話節目現場:「…哼,才怪咧,以前她來過我們餐廳,我明明就看過妳點一大堆菜,才吃幾口就不碰了!」   阿誠觀察她半天,轉頭問他母親:   「伊都這樣看電視喔?是在跟誰說話?神經!」   「別睬她啦,慣習就好。」母親吹著匙裡的熱粥,往小牛妹的小嘴送:「平常她在台北一個人帶小孩,這孩子生得這樣,沒伴可以說話,也很辛苦…」   「嘿!好久沒跳了,Super Junior!」   薇薇開心的拍著手,跟著廣告音樂跳了兩步,又跑過來拉阿媽懷裡的小牛妹。   「妹妹來,跟媽咪一起跳舞!妳最喜歡的喔!」   小女孩搖著頭,緊抱住阿媽,薇薇有點生氣了,更用力拉扯孩子,提高聲調喊:   「來啦!怎麼這麼不聽話?我叫妳過來!」   阿誠拍一聲放下碗筷,喝道:「妳在起什麼肖?小孩不要就不要,妳幹嘛這樣嚇她!」   薇薇也吼了回去:「要你管?這是我女兒,我愛怎樣就怎樣。」   「別吵了,讓囡仔好好吃完飯…」   阿媽拍哄著嚎啕的小牛妹,軟弱的打圓場,但誰也沒聽見她的話。薇薇再動手來拉孩子,阿誠抓住她的手臂使勁一拽,她往後跌了兩三步才站穩,從凌亂的髮絲間驚詫的瞪著他,阿誠火氣上來,也管不住自己的嘴了:   「妳女兒?好手好腳,整天懶散不做事,把自己弄得像垃圾一樣,妳拿什麼來養她?行李款款咧,緊轉去台北簽字離婚,自己出去吃頭路啦!人家養妳養這麼多年,囝仔落地就有毛病,也不知道是跟誰生的,還好意思講什麼要等人來接妳們母子,妳都袜見笑?」   母親瞬間變了臉:「誠仔,你現在是在練什麼肖話…」   「誰是垃圾?他跟你這樣說的?」薇薇直直走向阿誠,搖著頭,嘴角扭曲,亂髮後的眼睛火星迸散:「你就相信他說的?他有沒有跟你說他拿我的錢去外頭玩女人?他有沒有跟你說他把我打成這樣?」   她猛然把貼身的條紋棉衫往上一掀,蒼白的肚皮像個調色盤:青紫紅黑黃,交錯重疊。   母親嗚咽一聲掩住嘴:「這是他打的?…」   阿誠看見她身上的傷痕,不由得結巴了:「他說他…妳也有打他…」   「我打得過他嗎?你們這些男人,你們每一個人,都想逼我去死是嗎?好!既然他連孩子也不要了,我們母女現在就回去死給他看,免得留在這裡給人嫌給人糟蹋,這樣你們高興了吧!」   「麥安奈啦!有事情好好坐下來講。誠仔,跟你姐姐悔失禮,有什麼話晚點再說…阿薇呀,麥啦,麥安奈啦!囡仔嚇到了…」   薇薇衝回樓上,胡亂塞滿一只行李袋,再下樓時,準備把小牛妹從母親懷裡搶走,母親撲倒在沙發上死命護住狂哭的孩子,阿誠大步過來,猛力拉開薇薇:   「大人的代誌,跟囝仔沒關係,這件事妳自己先回去解決!妳若是有需要,我可以幫忙,若是要去死,也別拖著囝仔作陪!」   芳惠正準備關店,憂慮的聽著客廳裡激烈的爭吵。忽然一陣碗盤花瓶粉碎聲,接著後門砰的被甩上,機車吭吭吭的發動了,阿誠模糊的慘叫一聲,芳惠急忙丟下手上的抹布,三兩步趕到後門直著喉嚨問:   「阿誠你安怎了?阿誠!」   阿誠按住右腳掌,一臉痛苦跌坐在地上。芳惠連忙和婆婆一同扶他進屋裡,繞過滿地狼籍,讓他在餐桌旁坐下,只見破碎的右腳大拇趾湧出鮮血來,芳惠尖叫了起來:   「怎麼會這樣?快!我帶你去看醫生…」   「要怎麼去?」阿誠□□著:「那個肖婆把我的機車騎走,還撞我…」   最後母親請隔壁隔川伯仔開車,載他們去最近的基督教醫院掛急診。右腳三根趾頭骨折,打上石膏,阿誠開車送貨的工作只好暫停。   在家裡他也沒閒著,幫忙芳惠打理泡沫紅茶店的內務工作和結賬,還重拾學生時代的電腦繪圖專長,動手做了幾張漂亮海報和促銷傳單,加擺幾張讓客人閒坐聊天的小桌椅,芳惠用手製馬賽克相框錶上價目單,跟朋友學做的蝶古巴特面紙盒拿來妝點一下,店面就繽紛得足以吸引小女生。母親不去拜拜買菜時,就來幫忙煮粉圓或分裝原料。小牛妹可愛活潑的童言童語,也成了店裡的活招牌。   母親聽阿誠轉述女婿的一番話,就打消了替薇薇求和的念頭。打老婆的固然有錯,可是女兒不聲不響,讓老公替她養別人的小孩,對母親來說就像是不小心賣出了瑕疵品,怎麼也無法理直氣壯,要求買方大事化小把她帶回家。   薇薇走時沒帶手機,不知身上帶了多少錢,也不曾打電話回家過。母親憂心得幾夜失眠,又不好在兒子媳婦面前訴苦,只能偷偷去廟裡燒香,求神問卦,抽到吉籤,廟祝替她解釋,女兒生來有觀世音保庇,一切平安,所有的不如意很快都會解決。她這才放下心來。   直到一個多月後警察找上門為止,家裡沒有人再提起薇薇。 作者有话要说:   ☆、葉敏榆   原本敏榆对这个寒假没抱任何期待,爸爸在上海,农历除夕当天才能回家,过年前的一个星期除了钢琴课和寒假作业之外,妈咪还安排好早上在家教她烹饪裁缝和木工园艺,下午到运动中心去游泳打羽球,看起来很充实,但她总觉得有点闷:为什么不趁这几天假期出国去玩,或者去上海和爸爸会合?   「弟弟不能坐飞机,妳忘了?」   她当然没忘,前两年夏天,他们难得全家去冲绳度假,没想到飞机才刚离地,小淳就压住耳朵叫好吵好吵,就这么又哭又喊的直到降落为止,丢脸死了那一个半小时!   所以当何至扬的妈妈---亲妈妈---在电话里问她,要不要一起去南部玩几天时,她开心的跳了起来:当然要去!光是想象和何季扬在垦丁沙滩并肩漫步或追逐的画面,就够令她兴奋了。   但是电话转给妈咪时,妈咪却很扫兴:噢!听起来很好玩呢,可惜我和孩子们那几天的活动都排满了,挪不开时间…是啊是啊,真的好可惜喔!也许下次还有机会。   「下次!下次是什么时候?为什么何妈妈上次请我们去法国餐厅妳也说不要?为什么这次不能一起去旅行?妳不是说过年前要先去台南外婆家住几天,那就顺便嘛!」   「注意了,宝贝!妳说话的口气我不喜欢。」   「那妳有注意过我不喜欢什么?我不喜欢放假的时候哪里都不能去!我不喜欢为了弟弟都不能出国玩!我也不喜欢妳一讲到何妈妈就想躲开的表情!妳们不是从国中到大学都在一起的老同学吗?妳到底是…干嘛怕她?到底有什么好怕的?」   「说什么呢?谁怕她?」妈咪干笑一声,移开视线,动手去收拾已经很整齐的杂志架:「我说过了,那家餐厅太贵,不好意思让人家请客。回外婆家的时间还没有确定,而且妳的钢琴课在礼拜六,我们过年前要大扫除,买年货,还有很多事要做…」   敏榆从小就被母亲训练出解决问题的能力:   「那我们就提前大扫除嘛,我会帮忙擦窗户拖地板,整理院子和房间,楼上的浴室我也可以负责!买东西我陪妳去,我会自己跟钢琴老师连络,改一天上课。这样行了吗?好啦好啦!妈咪拜托~~」   妈咪说她要再考虑一下。   敏榆遗传了母亲不轻易放弃的坚强个性,因此寒假的第三天一早,她们就开着刚保养好的BMW休旅车去接何至扬和他妈妈。   「何妈妈早!」   敏榆甜甜的招呼刚上车的母子,很开心她刚才抢到了后座中间的位置:小淳坐在她右边,专心把玩手上的魔术方块,不管妈咪怎么劝说什么也不肯挪开,何至扬只好绕过车子,坐到敏榆左边。   猪头!敏榆假装没注意到他的唇语,他看来心情不太好。一绑好安全带,立刻从背包里拿出耳机戴上,低头滑着iPad,看也不看她一眼。   「嗨!敏敏早!淳淳早!你们今天都好有精神唷!」   「我是小淳,不是『蠢蠢』!」   小淳认真的纠正,何妈妈从副驾驶座上转过身,笑得像猫咪:   「啊呀啊呀!真对不起啊。是小淳,阿姨叫错了,你们别叫我何妈妈,我早就不姓何了,叫什么至扬妈妈的我也不习惯,就叫我的英文名字DiDi好了,或是DiDi阿姨也行。」   「弟弟?」敏榆忍不住掩嘴笑了,比起另外那位冰山美人,她更喜欢这位亲切活泼的何妈妈:「哪有这种英文名字?好好笑!」   阿姨摆摆手:「不然跟着妳妈咪叫我吴荻也行。只不过啊,我真不爱听老外叫我Woody,又不是木头人。」   「能跟Woody Allen同名,也蛮好的呀!」   正在开车的妈咪轻笑着,握着方向盘的手看起来有点紧张,大概是因为很久没有开高速公路了吧?昨天妈咪花了很多时间研究车上的卫星导航,还听到她打电话给蓝叔说路不熟真不想去。 作者有话要说:   ☆、第 26 章   「Woody Allen?哈哈!妳还是文艺青年哪!…对了,妳还记得王贯明吗?以前社团里的大声公?前天我在立法院前面遇到他,他在那里带着一群学生喊『立即废除死刑』,我一听到声音就认出他了!」   「法律系的王贯明?他是留德的吧?前阵子还蛮常上新闻的。」   「他现在回学校教书了。以前我和他一起修过法学绪论,呵!那时他可忠党爱国了。他说,到了没有死刑的德国念书,后来有机会接触受刑人,他发现自己过去对他们有太多错误的想象,其实这些人犯罪,主要是因为社会环境和教育对他们不友善,所以他们也是受害者,还有台湾司法制度的缺陷,也很容易造成误判。」   妈咪提高声音:   「没错啊!我也赞同他的观点,国家本来就没有权利杀人,更何况没有足够证据就草率定罪判死刑,那才叫真正的凶手,像江国庆和汤英伸…」   敏榆想到妈咪教她写过明信片给被死刑犯打气,安慰那个冤死阿兵哥的妈妈,还带他们去参加过替苏建和案平反的活动,让她当场朗诵自己写的小诗「永远有明天」。她们家没有特别的宗教信仰,不过妈咪说众生皆平等,要用宽容温柔的心对待万物,禁止她杀死昆虫或随手摘花拔草--入侵到她家的蚊子蟑螂和花园里的杂草蚜虫除外。   「…我们总是把犯人或不同阶层的弱势者当作是他者,说说他们的terrible life,用高深的学术语言或国际组织宣言来主张人权的正当性,却不提出另一种,you know,the other choice,究竟是满足了自己的善性还是跟上世界潮流的虚荣…」   「妳太强调阶级差异了,现代社会已经跟封建时代不一样了,人人都是平等的。」   「这说法太naive了。妳看那些上街抗议的人群,拿麦克风下指令、听令举牌子的人都是完全平等的吗?他们对抗议事件的了解和动机是一样的吗?是为了死刑犯争取权益,还是为了实现自己的浪漫理想?人只要活着,便不能不犯罪,即使你自认为公义,还是没资格替受害人或犯罪者发言…」   前座的争论愈来愈听不懂,敏榆打个呵欠,把注意力重新放到何至扬…手上的iPad,挨着他一起看无声的「叶问」电影,也不知道是哪一集,拳来脚往的快速动作看起来都差不多。   但是她能闻见他皮肤上的气味,切实感觉到自己的心跳频率正应和着那些武打招式。   她们在清水休息站午餐,吃的是妈咪一早就起床替大家准备的爱心便当和保温壸里的热麦茶。   敏榆帮妈咪从野餐篮里拿出便当和餐具,盒盖上贴着紫星贴纸的那一份是她亲手替何至阳做的,用小道具把海苔和白饭做成一颗足球,深绿色的菠菜是草皮球场,蛋皮鸡肉卷是太阳,海带和萝卜丝织成球门,白花椰菜是一朵朵飘浮的云。   她正期待何至扬脸上的惊喜表情,却只见他不情愿的打开盒盖:   「又不是校外教学,干嘛还要吃冷便当?」   妈咪瞥见敏榆的眼泪就快掉出来了,忙说:   「这便当盒可以加热啊,休息站里面有微波炉…」   还没说完,DiDi阿姨就捧着一盘香喷喷的烤鸡汉堡薯条和汽水欢呼着走来:   「想不到现在还有卖手扒鸡耶!好怀念喔!大家一起来吃吧!」   妈咪不太高兴的盯着那一大盘『垃圾食物』:   「刚才不是说了吗?我已经帮大家准备了便当。」   DiDi笑嘻嘻的在至扬身边坐下,随手揉揉他的头发:「我知道,不过我刚才去上洗手间,出来的时候就闻到好香的味道,忍不住嘛!反正孩子们现在食量都很大,吃不完就留着当点心喽!…来,小朋友,你们都没吃过手扒鸡对吧?先把手套戴上!」   「不了,谢谢!我从来不让小孩吃这些东西。」   敏榆乖巧地帮腔:「对啊!快餐店卖的鸡都打过生长激素,薯条是油炸的,可乐汽水糖太多,还有很多不好的食品添加物,对身体都没有好处。」   DiDi惊叹的看着她:   「妳好棒啊!敏敏,小小年纪就懂这么多了?真聪明!不过大家出来玩嘛,就是要放轻松,做点跟平常不一样的事,是不是啊黄恺云?别把孩子们管太紧了,来吧!」   敏榆还在迟疑时,小淳已经接过塑料手套,很新奇的研究它的形状和摩擦时的悉嗦声,完全不理会妈咪的劝诱:   「便当里有你最喜欢的火车寿司喔!」   至扬一面大啖汉堡和可乐,一面嘲笑敏榆:   「喂!妳是怕死喔?还是怕胖?还是…」他凑近她压低了声音,「怕妳妈?」   好强的敏榆立刻放下筷子,拿了根薯条往嘴里塞:   「谁说的?吃就吃!」   啊!真好吃!记得以前妈咪还在上班的时候,奶奶每个星期天都带她去麦当劳,那时候妈咪忙着补眠或加班,好像也没管过她吃什么。   刚才的失望全被齿颊里温热的香味驱散无踪,南部温暖的阳光晒得她全身舒畅。   她戴起手套,不客气的和至扬抢夺最后一只鸡腿,嗯,这几天就先不当淑女了,她假装没注意到妈咪对她投来警告的眼神,暗自决定,能和他玩得开心比较重要。   吃完饭她去上洗手间,妈咪说她也去洗便当盒。   喔喔!不妙了。   「前几天妳不是才跟妈咪说,想要变瘦一点吗?」妈咪温柔的责备她:「我特别替妳做了蔬果大餐,妳一口都没碰!刚才那些鸡腿跟汉堡,猜猜会让妳增加几公斤?」   「好啦!知道了,我会努力跑步做运动,那些热量很快就会消耗掉了。」   妈咪叹了口气:「剩下的便当,怎么办呢?天气这么热,到了下午就会变坏了。」   又来了!敏榆假装尿急跑进厕所里:干嘛不直接狠狠骂我一顿?这样拐弯抹角想让我产生罪恶感,再自动认错,我才不上当呢! 作者有话要说:   ☆、第 27 章   她在厕所里磨蹭了许久才出来,站在洗手台前把手打湿,整理额前的浏海,再顺一顺垂肩的长发。妈咪不知何时也站在她旁边,仔细的洗着手指。   「敏敏啊,妳那根蝴蝶发夹呢?」   「收起来了。」敏榆拍拍自己的斜背包:「因为何至扬说那只蝴蝶很丑。」   妈咪看了她好一会儿:「妳觉得呢?那不是妳最喜欢的发夹吗?」   「是啊,我很喜欢,可是…」她咽了咽口水:「我不喜欢听他那样说我。」   「听我说,宝贝,」妈咪收好洗干净的便当盒,牵起她的手往回走,「我知道妳喜欢至扬,但是妳没有必要改变自己的想法,认为他说的都是对的,没有人会喜欢一个没有主见或太听话的人,这么做只会得到反效果,甚至让他瞧不起妳。」   「真的吗?」   「当然啊!妳记得璐璐阿姨家那个妹妹Renee吧?她很喜欢黏着妳,妳叫她玩什么游戏她都乖乖跟着做,妳觉得和她一起好玩吗?」   「很好玩啊,她都会听我的,不像小淳…」   「是吗?那下回妳去璐璐阿姨家住几天,让Renee每天陪妳玩好吗?」   敏榆急忙摇头:「哇!我才不要!跟她玩一下下是很好啦,可是玩久了很无趣耶,连扮家家酒的台词都要我替她想好…喔!我懂妳的意思了,妈咪。…可以帮我重新夹好吗?像早上那样。」   她从包里拿出那个黄蓝珐琅材质的蝴蝶发夹,坐在树下让妈咪替她梳个公主头。   「妳是最美的,宝贝。不论面对妳喜欢或讨厌的人,永远都要做妳自己,好吗?」   一阵风过,吹得黄槐如雪花乱舞,也带来DiDi高亢带娇的笑声,敏榆被引得转头看去,只见DiDi正拍着小淳的背大笑,似乎很欣赏他刚才说的笑话,何至扬则是一脸不可思议的瞪着他们。   敏榆兴冲冲的跑过去凑热闹:「怎么了?什么事这么好笑?」   「小淳真是个天才!」DiDi亲热的搂了小淳一下,他不但没抗拒,还满脸得意:「他可以背完一整篇『长恨歌』,还可以马上回答出五位数相乘的答案,比计算器还快,真是太厉害啦!妳这妈妈是用什么养大他的?这个小脑袋里都装了什么呀!」   「没什么好奇怪啊,因为他有亚斯…」   妈咪爆出大笑打断敏榆:   「是啊,不知道为什么,这孩子从小就比别人聪明,只教过一次的东西他都会马上记住,呵呵!我猜,他脑子里大概有部复印机吧。」   何至扬扮个鬼脸:「才怪!根本就是个机器人嘛!」   平时妈咪都会客气的向别人解释,那是因为有AS的小淳会对自己感兴趣的事特别专注,所以会发展出让一般人惊叹的能力,但为什么今天她没对DiDi这么说,反而露出从未有过的骄傲神情呢?   大家收拾东西,上车继续赶路。但敏榆有个小疙瘩仍然卡在心上,就稍微留意听前座的对话。   「过两天我们从新营回来时,能不能顺路到嘉义去住一晚?我想带扬扬去看他外婆,他们从来没见过面呢。」   「妳爸妈…现在没住在新营吗?」   「我爸妈几年前就离婚了,我爸还住在新营,我妈再婚,就搬到嘉义了。」   「这样啊…没问题。我们回新营时,你爸爸家还有地方住吗?」   「谁知道,搞不好他又收留了什么干女儿或阿姨住在家里…」DiDi像被搔痒似的咯咯笑出声来:「妳一定很难想象吧?小时候我老爸还常带我一起去酒家谈生意,让我坐在他大腿上,另一只大腿上坐着…」   妈咪忽然尖声问:「敏敏,妳要不要听音乐?柴可夫斯基的奏鸣曲好吗?还是巴哈…小淳还要不要吃水果?吴荻帮我按一下CD播放,左上角那个,对,帮我按到6…好,音量再调大一点。」   叮当的钢琴声中,敏榆只能勉强捞到前座刻意压低的几句碎片:   「…妳那时候看起来每天都很开心哪。」   「…起初觉得好玩…很喜欢我老爸…。后来我上大学才知道…破产之后…奖学金,我要靠自己…」   「…所以妳才决定改念社会学?」   「…我妈离婚,多少也受到我的影响。…当妈妈,我没有自信…」   听不清楚,到底在讲什么啊?大人就是这样,老是把她当成纯洁天真的小女孩,但是她多少猜得到一点,大概跟性骚扰有关吧。妈妈说过DiDi以前是很受男生们欢迎的漂亮女孩,功课又好,真难想象,也许…就像何至扬现在的样子吧?   妈咪说她和DiDi虽然认识很久,但是一直都不熟,可是她觉得妈咪心里其实很在意DiDi,为什么呢?也许就像她和许沛琳一样,她们都是老师最喜欢的学生,可是她觉得许沛琳笑声很难听,身边老是围着几个小跟班,看了就讨厌   。   她知道许沛琳也很喜欢何至扬,可是啊,看看现在,是谁坐在他旁边? 作者有话要说:   ☆、第 28 章   敏榆正在心里偷笑时,何至扬忽然用手肘撞她一下:   「喂,妳弟是怎样?叫他安静一点啦!」   小淳又在玩他平常的游戏:跟着他最喜欢的音乐哼唱,还用手打拍子,打得又响又准。现在车里播的是贝多芬的「热情」奏鸣曲第三乐章,是她的偶像李云迪演奏的版本,最令人喘不过气来的急板。她还记得在国家音乐厅听他弹这首曲子时,浑身起鸡皮疙瘩的感觉。   「他有…」敏榆警觉地闭上嘴,无奈的瞥了眼前座的仪表板:「这是他喜欢的音乐,再三分钟就结束了。」   「还要三分钟?喔!拜托,我快被吵死了,别再唱了!喂…」   敏榆拦住何至扬横过她面前即将挥向小淳的手。   「要是不让他唱完,他会一直尖叫喔,很恐怖。我不骗你。」   何至扬来回瞪着敏榆姐弟,愤愤的问:   「你们…到底有什么毛病啊?」   「不然,」敏榆瞄见他腿上休眠中的iPad:「你把这个借他玩,他就会安静了。」   「这个?都快没电了,电力只剩下百分之二十耶!」   「没关系,没电也可以。…小淳,哥哥借你玩这个,好不好?」   「好啊!」   小淳接了过去,端详艺术品似的把iPad翻来覆去鉴赏着,小心的按下开关,把耳朵贴上去。「跟计算机不一样,没有声音耶!」   何至扬模仿猪叫声,「又没有散热风扇,当然没声音!你没玩过iPad啊?」   一起坐车三四个小时,敏榆突然发现,原来何至扬也和其它男生一样臭屁:「当然玩过啊!只不过没像你一样变成低头族!」   「哼哼!低头族又怎样?总比土包子好!」   敏榆发火了:「你说谁土包子?」   何至扬唱歌似的:「就~是~你~」   敏榆气哭了,正想伸手打何至扬时,车子猛然剎住,就在刚下了高速公路交流道出口的路边,害敏榆差点撞上前座椅背。   「怎么了?」DiDi顺着妈咪责备的目光,往后座看过来:「哎哟!敏敏怎么哭了?是扬扬欺负妳吗?」   敏榆心中有无限委屈,又不知从何说起,只能一直抽噎。至扬坚持他没有欺负敏榆,小淳对没电的iPad不再感兴趣了,专心在他的素描本画起捷运路线图,从他那里也问不出姐姐为什么哭。   DiDi提议换她开车,让妈咪和何至扬换位子坐到后座来,但是妈咪看过DiDi开车到学校接何至扬,对她赛车手般的开车技术不放心,最后只好让DiDi和敏榆换位子,又紧紧的搂抱她安慰一下,这才继续上路。   为什么会难过到连话也说不出来?一块失望的大石头紧压在胸口,酸涩的滋味不断涌上喉头,敏榆不想回答妈咪的问话,静静的倚在窗框哭泣,看着外面的稻田房子不断往后飞去,才能让她舒服一点。   她不知不觉睡了好久,最后被梦的海浪推回岸上,正想睁开眼睛时,听见淙淙喳喳的泉水声。再仔细听时,原来是妈咪和DiDi在说话,后面的男生们大概也睡着了吧?车里的音乐已经停止了,她们在说她,还是在说何至扬?   她忍耐着不张开眼睛,继续装睡。即使眼皮紧闭,也能看到眼前一片带金的红雾,阳光晒得很暖,车窗似乎开了点缝隙,送进海水气味的风,睁开眼睛应该就能看到海了吧?   「…为什么?这件事妳完全没让至扬知道?连至扬爸爸也…」   妈咪的声音有点激动。   「不需要,单身十年了,我习惯自己处理这些事,他们还能把我当家人,已经不容易了。…呵!真奇怪,我竟然会第一个告诉妳。」   DiDi似乎是前倾着靠在前座椅背上说话,低低笑了一声,听上去像会掉屑的干面包,不再是之前那种巧克力糖浆般又滑又甜的笑法。   什么事?敏榆咬住唇,免得自己突然开口问。   「放心,我和至扬…嗯,现在的妈妈,一点也不熟。」   「妳说那个步纬吗?哼!她巴不得我快点消失呢!」DiDi把手肘压在敏榆的椅枕上,近得敏榆能闻到一丝她的唇蜜味:「妳知道我这个人,总是藏不住话,想什么就说什么,这辈子我得罪过的人可多了,过去我从来不在乎,但现在不同了,也许是因为,时间不多了吧?那句老话叫什么,人之姜丝…」   「别这么快下结论,现在台湾的医疗水平,好好的治疗休养,这个,呃,也不是大问题…」   DiDi不耐烦的打断:   「不!听我说完。我自己清楚,其实早该去检查了,去年夏天到柏林开会时就有点不对,一顿饭吃几口就觉得撑,我还当是吃不惯那些生火腿和硬面包,回美国之后,新学生,新的project,又搬了新家,成天忙到没时间喊累,现在,是这身体向我讨债的时候了。哈!想想还真讽刺,我一直对别人怎么生活很感兴趣,不,应该说,太感兴趣了,好让我不用去面对自己的生活…简单说吧,我想在死前和解。」   死?没听错吧?   车速慢下来,敏榆想象妈咪现在正盯着照后镜,打方向灯往右。   「怎么说?」   妈咪半天才出声,闷闷的。   DiDi的声音像暗下去的灯泡重新亮起来:   「喏,我们认识快一辈子了,从来都没当成朋友,想想还蛮遗憾的噢。其实我们一直都有交集,即使我们大学毕业之后就没有连络,现在因为孩子们又重新见面了,我就想啊,也许老天就是要我们两个好好面对面,所以呢,光是碰面喝茶聊聊天,一两个小时,顶多只能讲讲客套话吧,所以我才想,找妳一起旅行几天,让我们有机会把之前逃掉的必修学分上完。」   「必修学分?」妈咪噗嗤笑了:「果然是教书的。人与人之间就是这么回事,有聚有散,我们不过碰巧在相同的时空相遇过几次罢了,没有更进一步的交情,也没什么好遗憾,反正人生之中多的是这样擦身而过的机缘,我只不过是正巧飘过妳身边的一片落叶,风一吹又会离开,飞往别的地方。」   「您还真有诗意呢!这位叶太太,」DiDi卷舌模仿相声演员的逗趣声调:「我倒觉得,咱俩就像平行的铁轨似的,不论往东走,望西走,总要往着同一个目的地去的。…妳看,这不是很好玩吗?我们并没有约好,却总是在同样的时间做同样的事:同年出生,上同样的学校,同样的社团,和同一个男孩约会,还在同一年生小孩…」   「这没什么奇怪啊,在同样的社会和教育方式长大的人,生命历程都会很相似吧?认真算起来,我们之间的差异,绝对比共通点还多:妳一直都是大家注意的风云人物,聪明有自信,不像我,只是个无名小卒…」   「嗨!别客气了,谁会找无名小卒在书上签名啊?如果妳不是和我一样,有野心有能力有头脑,又享受别人的掌声,妳怎么可能会心甘情愿离开工作,当个平凡家庭主妇?」   「呵!那是误打误撞,要不是为了孩子…」   「喔,对了对了!还有孩子,哈哈…这又是我们的共同点,这么说妳也许会生气:虽然妳现在是亲子专家,其实妳跟我半斤八两,从孩子出生到他们能自己穿衣吃饭走路,24小时都有人替我们处理喂奶换尿布这些琐事,在小孩最麻烦黏人的年纪,我们都还能无牵无挂,专心忙着自己的事业,没尽过母亲的责任。就算生了孩子,我们最爱的还是自己,是吧?」   「我和妳的情况不一样。」   「我们唯一的不同,就在于妳是个爱面子的actor,而我呢,只是个无耻的survivor。」   DiDi简直就像拿针在乱试,想戳中妈咪的生气穴。就算闭着眼睛,敏榆也能感觉到妈咪在做瑜伽式呼吸,免得火山爆发。   妈咪说过遇到故意想惹你生气的人,最好的应付方式就是微笑的回答他:谢谢指教,然后走开。但现在她们可是坐在同一辆车上耶! 作者有话要说:   ☆、第 29 章   「我从不认为我是个完美的母亲,但是不先爱自己,怎么有办法爱孩子?及早发现错误,全力补救,总比什么都没做的好。」敏榆从没听过妈咪这么带刺的口气:「要是真像妳说的,我只为自己着想,这趟旅行我根本就不会来。」   那就现在调头,开车回家吧!敏榆差点冲口而出,却又听到DiDi凑向前来笑呵呵的:   「哎呀,抱歉啦,我这人就是有话直说,别生气嘛!…嗳,说个笑话给妳听,一开始我也没想那么多,我只是随口问扬扬,放假了,要不要找敏敏一起去垦丁玩,没想到他一口答应,说他一直很想看敏敏穿比基尼的样子,哈!没想到我儿子也到了这个年纪,果真是臭男生!」   敏榆赶紧闭上差点张开的眼皮,心里砰砰跳着:讨厌啦!才不穿什么比基尼给他看呢!   她想到行李箱里那套她精心挑选的粉红浅绿格纹两截式泳衣,是妈咪和她一起挑的,样式一点也不性感,还好肩带很细,穿上去很好笑的荷叶小短裙是活动的,可以拆掉,底下的小泳裤虽然没有开高叉,也不至于太土气,不知道罩杯里衬垫够不够挺呢?这礼拜她的胸部似乎又长大了一些…她想着想着脸都热了起来,沸腾的血液在她耳边嗡嗡响着,再也听不见她们还说了什么话。   到垦丁时,下午的阳光虽然没那么强了,但沙滩仍然冒着热气。在饭店柜台办好住房手续,DiDi开心的提议大家先回房换好泳衣,再到游泳池碰面,妈咪却说她开车太累,有点头痛,想留在房里休息。   「辛苦了,那妳就好好睡个觉。敏敏和小淳先去换衣服,我待会儿来带你们一起去游泳池。」   爱玩水的小淳欢呼一声,拖着行李箱就往房间的长廊走,敏榆一想到要换泳衣,脸就红了。她追上两步挽住妈咪的手:   「妈咪,我可以陪妳留在房间里休息吗?」   妈咪看来是真的累了:   「怎么了?妳不是说这里的游泳池看起来很棒,刚才你们不是还一直喊好热好热?去泡泡水,会舒服一点。好好照顾弟弟,别让他乱跑。还有,妳不会再和至扬吵架了吧?」   「不会啦!」   敏榆蓦然红了脸,还好妈咪没注意到。要是说出她不想穿泳装的理由,妈咪就会知道她刚才偷听了她和DiDi的谈话,妈咪会笑她吧?嗯…不对,也许是妈咪还在生DiDi的气,所以现在不想再看到她?   哼!想看就给他看!换好泳装的敏敏正努力把胸部挤进衬垫,照念高中的堂姐教过的方法,总算弄出条浅沟来,嗯,还不错。站在浴室的全身镜前抬手扭腰,摆了个模特儿卖弄风情的姿态,再旋个身翘起臀来,学Betty Boop的可爱表情…忽然一串敲门声吓了她一跳:   「姐~~妳好了没?我们要走了!」   「喔!好了。」   她慌忙从架上抓了一条雪白的浴巾裹住身子,穿上印满扶桑花的夹脚拖走出房门。   妈咪递给她装有防晒油毛巾和水壸手工饼干的防水提袋,特别交待不要让DiDi花钱请她和小淳喝饮料吃东西,玩玩水就好了,免得晚餐又吃不下。   泳池面向湛蓝大海,米白大阳伞、躺椅和慵懒的夏威夷音乐,南国婆娑的椰子树,延伸向远处的白沙滩,吧台上五彩的瓶罐和花朵,DiDi毫不扭捏的大墨镜、大红背心、迷你热裤和一身浅棕色肌肤,还有她用流利的英语和一对外国夫妻谈笑声,真像在外国渡假。   啊,永远夏天的垦丁!早上从台北出发时,大家身上还穿着毛衣外套呢!   敏榆不想再参加男孩们疯狂的潜水比赛,独自来回游了几趟,最后全身放松慢慢游向大海,靠在池边,让暖暖的阳光晒干湿淋淋的脸,穿过蛙镜昏黄的镜片,也能望见何至扬和小淳在水花中交错的身影。   刚才在通往庭院的木板步道上,原本跑在前面的他突然回头,一脸阳光的朝她喊:「快来!敏敏!」   那声「敏敏」,就像一缕滴进水中的糖蜜,柔柔的荡开,在他们互相嬉闹时,在他对她投来的每个笑容里,化成了蜜水,被她身体里的每颗细胞吸了个饱。   傻瓜!先前妳不是还被他气哭了吗?他都还没道歉呢。   她还没想好该不该委婉的打听何至扬对他两个妈妈的看法,他倒先直接的问了:   「为什么妳跟妳妈老是『妈咪、宝贝』的叫来叫去?又不是小Baby,听起来很恶心耶!」   他们才刚在垦丁大街吃完晚餐,玩过逛过了所有新奇的摊位和小店,走在回饭店的路上,敏榆被夜里温暖的海风吹拂着,边走边舔着哈密瓜冰淇淋,正在想难得妈咪今天没禁止他们边走边吃,看她和小淳手牵手走在前面的背影,还蛮开心的,或许是被人们渡假的轻松气氛感染了吧…冷不防被何至扬这么一问,她还真回答不出来。   「没为什么啊!习惯了嘛。」   敏榆总算挤出一句回答,其实她还蛮喜欢撒娇和被宠爱的感觉,但是说出来一定会被他嘲笑—--他说得也没错,妈咪当着别人面前叫她宝贝时,她偶而会被几道奇特的眼神小小触电。   她决定好好刺他一下:「那你跟你妈又是怎么回事?你滑倒跌进泳池里,她笑你笑得那么大声,你不觉得…很丢脸吗?」   「是很好笑啊!」何至扬囫囵塞进最后一口松饼甜筒,两手在印花海滩裤上随便擦擦:「干嘛啊,被笑一下就觉得很丢脸,那以后要怎么活下去啊!妳们女生还真奇怪。」   敏榆想到下午吵架大哭的事,不由得红了脸,幸好天黑了,没人看得见。   「哼!才不像你们男生咧,脸皮那么厚!那…我问你喔,你比较喜欢哪个妈妈?突然有个不认识的女人跑出来,说是你的亲生妈妈,那是什么感觉?」   「蛮好的啊,一个在家煮饭给我吃,一个带我到处玩,还不会啰哩吧嗦管东管西…」何至扬的眼睛似乎瞄向她走在前头的妈咪…不,还是叫妈妈就好了。「…她是真的很不像妈妈,但是跟她在一起很好玩,我在想啊,毕业以后,我可能会搬到美国去跟她一起住,在那里上学,不然留在台湾只会一直考试一直考试,考考考…脑袋都烤坏了。」   但是DiDi说她快死了。   敏榆差点脱口打断他的美梦,远远落在后头的DiDi啪达叩达的走着,偶而送来几缕烟雾,彷佛她翩翩的灵魂飘来警告她:瞎说!我还活得好好的呢! 作者有话要说:   ☆、第 30 章   趁着小淳在浴室洗澡的空档,敏榆忍不住问妈咪:   「DiDi阿姨生了什么病?肺癌吗?」   妈咪…不,妈妈从书上抬起头,惊讶的看着她:「妳从哪里听来的?」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偷听的,可是…今天在车上,我听到她跟妳说了,是真的吗?」   妈妈吁了口气,放下书。「是肝癌,肿瘤有九公分大了。上个月才发现的。」   「那她怎么不去开刀,做化疗?」   「医生说现在没办法开刀了,她也不想做化疗,所以目前只靠吃药。」   「那她还抽烟喝酒,还吃炸鸡炸鱼条?」敏榆想起至扬的梦想,想到去年因鼻咽癌过世的大伯父,不由得生气了:「这样不是会把身体搞得更糟,更快死掉?」   「小声点,宝贝,别这么激动。肝癌末期通常撑不到半年,她想好好走完最后这段路,做自己想做的事,就是不想让别人同情她。妳看她,那么努力把自己打扮得漂亮,逗你们开心…别跟至扬或任何人提这件事,好吗?」   「可是…应该还是会有办法…」   报上不是都有什么生机饮食疗法,什么战胜癌症的奇迹?为什么不试试看?突来的悲哀像颗超大棉花糖,哽在敏榆的喉咙里。   妈妈走过来在床边坐下,搂了搂她的肩。   「别担心,DiDi阿姨很强悍,不会那么容易被病魔打败的。」   叮叮两声,放在床头桌充电的手机响了。妈妈查看了一下手机上的简讯。   「是爸爸吗?」   她没有回答敏榆,却盯着手机屏幕微微皱眉。过了半分钟,突然抬头问敏榆:   「刚才妳去用过计算机了吧?」   「呃…是啊。」刚才回来时,何至扬邀她去饭店附设的游乐室玩电动,她跟妈妈说要去计算机室收e-mail查脸书,糟糕,被拆穿了吗?「哎呀,我忘了,反正、反正可以用就是了,嗯…为什么问?」   妈妈忙把眉头上的乌云藏起来:   「噢!出版社的编辑阿姨要我收一封信,图档很大,没法用手机收。我想顺便去小阳台浇个花,不急,再找时间再去。」   「小阳台」是妈咪的部落格,放上新文章是「种花」,响应网友提供建议是「浇花」,删掉碍眼的广告和不当留言就是「拔草」了。   妈妈等小淳洗完澡出来,一起读了两章英文版的「神奇树屋」,陪他画好明天的行程表,看着姐弟俩熄灯上床睡觉,过了好一阵子,才悄悄起身,披上外衣,拿了手机和钥匙踏出房门。   房门喀嗒一声。五秒、十秒…敏榆屏住气,数完三分钟才放松身体,在黑暗中睁开眼睛,听见小淳有点鼻塞的呼吸声,还有妈妈刚才用过的乳液淡淡香味。   真羡慕小淳,简直像定时的机器人,时间一到立刻断电睡着。   他们睡觉不吹冷气,只让面向阳台的落地窗半敞着,吹自然风。沙滩上的浪声笑声,花园里橘黄的灯光,从窗帘缝间轻轻探头进来,引诱她静静的下了床,光着脚走向阳台。   白天阳光充足的南方,入夜还是挺冷的,敏榆把她的旅行魔毯也带了出来,裹在身上。漆黑的海面上摇曳着几点亮光,没有月亮,辽阔的夜空中是满到快溢出来的星星。   「天上的星星,为何,像人们一样的拥挤呢?   地上的人们为何,又像星星一样的疏远?」   敏榆抱膝坐在休闲椅上,望着星空,不由得轻声唱着妈妈教她的那两句小诗,渐渐有点懂得了。   空气中原本飘散着淡淡的苿莉清香,被一阵苦涩夹着呛咳的烟味给打断了。她好奇的探身看去,只见隔壁阳台有团蹲着咳嗽的黑影,是何至扬。   「欸!你在干嘛?」   他慌忙站起来,丢掉手上的烟。   「靠!吓我一跳!」   「你偷抽烟?」   「嘘…小声点!」   至扬回头确认黑漆漆的房里没有动静,快步走到相邻的栏杆旁,压低一双浓眉和声音:   「我妈睡了,她打鼾有够吵的,我根本没办法睡。」   掉在地板上的烟头熄灭了,仍然有一缕刺激的烟味,残留在他绿底白条纹的运动衫上。   「那也不用偷抽她的烟啊,干嘛污染你的肺?」   「很烦吶!妳是老师喔?管那么多干嘛。」   他背靠在分隔两个阳台的半面墙,往下一溜,坐在木地板上。   敏榆有点气恼:人家是关心你耶,干嘛凶巴巴的?她想回房里去,但是两脚却像生根似的动不了,只好蹲下身,也坐在地板上。   隔着墙边的木栏杆,能看得见他在夜光下微微泛紫的衣角,和一只撑在地上的手,擅长拉小提琴的手指纤长有力。   去年老师指定她替他伴奏,在班级才艺竞赛共同演出,他们花了好多时间在她家一起练习莫扎特G大调小提琴奏鸣曲。同班好几年了,她一直只当他是个长相不错的冒失鬼,但是他垂着长睫毛专注拉琴的神情,意外的忧郁而迷人。   他很幼稚,讲话老是惹她生气…但只要他一笑,即使是灰暗的阴雨天也变得阳光灿烂。他很机车,上学老是迟到,作业不是没写就是忘了带,下了课就冲出教室去踢足球…可是他的成绩总是在前三名,在球场上奔驰的身影老是紧紧吸引着她的目光。   唉!该不会生病了吧?为什么呼吸突然变得困难,全身酸麻,胸口紧揪了起来?他会不会听见她的心跳声?   她把毛毯裹得更紧一点。好难受,讲句话,透口气,也许会好一点。   「你…」「妳…」   他们同时出声却又打住,她察觉到他在另一头也吃吃笑了。   「妳先说。」   「不,你先说,反正我没什么特别想说的。」   「妳有看过『星际大战』吗?」   「没有,是那个,呃…新版的『愤怒鸟』吗?」   「不是啦!也有电玩,可是我现在说的是电影,我爸买来给我和我弟看的…妳没看过就算了,说了妳也听不懂。」   「那就说给我听嘛,」敏榆注意到自己撒娇的声调,连忙假咳一声,冷声再补正:「不然…回去以后我再跟你借电影来看?」   「别傻了,有六集耶!」至扬在那头叹了口气:「妳知道我最喜欢哪个角色吗?当然是天行者路克喽!他有欧比旺和尤达大师的帮忙,变成绝地武士带了光剑,开着千年鹰去摧毁死星…到了外层空间,大概就像这样:咻!直走,再右转,小心!有陨石!闪开…」   乘着他快要变声的嗓音,她跟着他在繁星迷宫之间穿梭航行。虽然他说的话她几乎听不懂,但是她好像在哪本书上看过--恋爱的过程中,女人往往听不懂男人的话--所以,听不听得懂,有什么关系呢?   敏榆朦胧微笑了,用手指绕着自己的发梢,墙面残留的暖意传到背上,彷佛他的体温。满天的星星颤抖着,随时都会像花瓣一样洒落在他们身上吧?其中也会有死星,或什么库巴星球吗?   阳台纱门后送来一股轻微的气流,玄关灯亮了。敏榆呀一声:   「我妈回来了!我先进去喽,晚安!」   她一跨进房里,蹑手蹑脚的妈妈差点跳起来。   「赫!妳妳怎么还没睡妳在外面干什么,我还以为有人闯进来…」   妈妈脚一软,倚在衣柜门上,脸色发青。敏榆雀儿似的张开毛毯飞过去,把妈妈连人带毯紧紧抱住。   「哎呀!妈咪对不起,我吓到妳了?刚刚人家睡不着嘛,就去外面看夜景,星星真的好美喔!」   妈妈顺势搂住她,却像垮下来的大树一样,好重。   妈妈真的被吓了好大一跳呢,敏榆有点愧咎。   不过,刚刚就这么突然跑掉,何季扬会怎么想她?没礼貌?还是…像仓促逃跑的灰姑娘一样,只会留下一只令人念念不忘的玻璃鞋?   在妈咪声声催促下,她顺从的钻进被窝里,很快就被梦乡派来的南瓜马车载走了。 作者有话要说:   ☆、何至揚   好无聊!真想快点回台北!   一群群吵闹又汗臭的欧吉桑欧巴桑推挤着,对着墙上的大灯箱比手画脚。无聊!就是一大片灰灰的湖水和野草,还有呆头呆脑的候鸟嘛,有什么好看?   几个流鼻涕的小鬼在脚下钻来跑去,烦咧!真想一拳敲爆他们的头。   至扬四下张望,没看到他妈,八成又溜出去抽烟了。敏榆妈妈提议要到这个湿地公园走走时,她只是懒洋洋说声好啊去吧,听起来不大起劲。   早上和外婆告别时,她大概哭过了吧?本来以为他的亲妈妈像超人一样厉害,第一次看到她红着眼眶,唉,真泄气:原来她也只是普通的女人。   家里的妈妈和弟弟不知道在做什么?大概去公园骑车或直排轮,去吃披萨逛玩具反斗城了吧,或是妈妈又顺便杀进东区小店里去试穿一堆新衣服和鞋子?   他被人群挤到小淳附近,只听见他正用朗读比赛的腔调大声念着灯箱旁的解说牌:   …一双粉红色的长腿,佛踩着高跷一般。每年五六月是高跷鸻的□□繁殖期…   喔喔!他说了交、配耶!至扬别住笑,迅速环视一下,好像根本没人听见。但是那两个字眼打雷似的,在他脑子里轰轰轰,回音不断。   一股潮湿的柔软触到他的手背,季扬本能的缩手,只见叶敏榆不知何时站在他身旁,啪啦啪啦的翻着手上的简介折页,居然还在做笔记。靠!她又露出自以为很萌的笑容抬头看他:   「喂,干嘛这样瞪人家啦?」   「妳很奇怪啊,又不用写学习单,这么认真是要给谁看?」   叶敏榆甩了一下马尾,眼睛睁得圆圆:   「你忘了?寒假作业不是有一项,要写台北市以外的自然生态观察报告吗?所以我才请我妈带我们来这里的。」   「在垦丁不是有去看过潮间带了?写那个就好了啊!」   「那不一样,」叶敏榆皱了皱鼻子,看来像个老太婆:「放假会去垦丁的人很多,大家的报告主题都一样就不特别了。这个湿地公园我查过,几个月前才刚对外开放,知道的人还不多,生态丰富,之前的历史也很特别,你看,本来是人工开发的海埔新生地,后来又被海水淹没成这样,让候鸟和植物又有一个新家,这不是很有趣吗?用这作报告题目一定会很有意思。」   至扬虎起脸,作势要掐她的脖子:   「吼~~原来凶手就是妳!为什么,为什么我非得来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都是妳害的!」   叶敏榆尖叫一声,笑着往后闪躲他的魔爪,却撞到一个阿伯,阿伯咧嘴大骂:   「哎哟!猴死囝仔!冲虾会?」   叶敏榆慌忙鞠躬对阿伯说对不起,又对至扬吐了吐舌头,仍然笑得很开心。搞不懂,她到底在high 什么high啊?   他终于牙膏似的从展示馆被挤了出来,叶敏榆跟在他身后问:   「要不要去湿地步道走走?我想去拍几张照片,那边的红树林看起来蛮漂亮的,好像还有招潮蟹和弹涂鱼喔!」   「不要。」他答得很快,看见她眼睛里的火光一下子被吹熄了,他想了一下再补充:「昨天晚上在外婆家没睡好,我想找个地方坐,休息一下。」   她从手提袋里拿出一顶小巧的麦杆软帽,往头上一戴。   「噢,好吧!那我找我妈和我弟一起去了。」   至扬确定她走远了,立刻从背包里拿出手机来,按下快速键。   电话那头传来熟悉的懒洋洋的一声「喂?」   没料到她接得这么快,他还没准备好要说什么。那头不耐烦的又「喂」了一声,他才嗫嚅的开口:   「喂,是我啦…」   他没办法当面叫她「妈」,至少有半年了吧。   「喔!扬扬啊,你在哪里?什么时候要回家?」   「嗯,在…嘉义。可能,呃,后天回去,明天还要去台中。」   「喔!这样,玩得很开心齁?」   口气凉凉的,听不出来是关心还讽刺,碰到跟他亲妈有关的事,她的表情和声调都会变得怪怪的,是在吃醋吧,因为他吗?总不会是为了老爸吧。   他突然觉得心上一甜,舍不得就这么结束通话。   「弟弟咧?你们在干嘛?」   「翔啊~~是哥哥,你不是要跟他说话吗?」   「不用了,我…」   另一头换了翔翔黏答答的鼻音:   「哥哥!你的终极轰天雷可以借我吗?我明天要带去同学家对战。」   「好啦,不要给我弄坏喔!你是感冒喔?声音怪怪的。」   「嗯,对啦。我跟你说喔,妈妈昨天帮我买了礼物,超酷的!」   「是什么?」   「不告诉你!谁教你去垦丁不让我跟!」   「不公平!那回去我也要叫妈妈买给我。」   真奇怪,他想,只有当着弟弟他才能顺口的叫她「妈妈」。 作者有话要说:   ☆、第 32 章   最近他特别想念很久以前的小时候,被她抱在腿上吃饭刷牙、让她紧搂住乱亲一通、和弟弟一左一右让她牵着出去玩、抢着要睡在她身旁的年纪,好喜欢抱着妈妈柔软的身体,闻她玫瑰味的发香和体温。   但是这些单纯的快乐,都在去年暑假快结束前就结束了。要是老爸没有问他,想不想和在美国的亲妈妈通信的话…   两个阿桑叽哩哇啦的走过来,一屁股坐到他身边的长椅,奇怪耶,别的地方明明还有空位…他走开了。   刚才坐在树荫下还不觉得,四点多了,太阳还这么热。   展示馆前庭蒙着沙尘,营养不良的树和吵闹的人看上去都是黄扑扑的,到处开着毒蘑菇似的彩色小阳伞。门外是条不甚宽的马路,游览车和小客车互相紧贴着,叭叭叭龟速通行,还得闪避路边悠哉散步的成群游客,和撑着五彩大伞叫卖冷饮吃食的摊贩。   有点口渴,背包里的水壸一滴也没有了。他向卖饮料的小贩走过去,却瞥见炸蚵嗲的摊车后面的田边,蹲着两个妇人,一个戴斗笠全身包花布的农妇坐在一张小塑料椅上,熟练的剥着蚵壳,蹲在她旁边热络亲密交谈的鬈发嫰黄T的厚圆背影,那不是他妈吗?   又遇到熟人了?还真佩服她,明明那么久没回台湾了,不管是小吃店或只是问个路,她都很爱用流利的台语跟对方东拉西扯,最后总会扯出哪个他们都认识的谁谁谁。   昨天晚上外婆陪他们去吃火鸡肉饭和猪血汤,隔壁桌一个带着老婆小孩的黑壮男人探头过来问:   歹势喔!借问一下,妳是吴荻吗?我是蔡某某,记得我吗?我们以前小学同校,不同班。   最后他们的晚餐是那个蔡某某买单了,外婆又笑又叹的对他说:   「你妈妈从小就很会交朋友啊,认识的人比我们都还多。」   这算好事吗?只要她和陌生人一聊天,就表示他要又开始无聊的漫长等待。有时他倒宁愿她和家里的妈妈一样,几乎没什么朋友,也不大理别人,自己高兴就好了。   他几次抱怨过,她总是笑嘻嘻的拍一下他的背:   「果然是你老爸的儿子,他也说过一样的话呢!」   要不然就是:「我的PH.D和每年要发表的project和essay,不靠这些聊天还真写不出来。」、「这么多有意思的人,跟我们过着完全不一样的生活,说这么多好听的故事,不听多可惜!」   有些扯不上亲戚关系的小贩和收旧货的,她眉头不皱一下,照样可以一屁股坐在他们脏臭的身边搭讪,告别时还拿出千元大钞跟对方买一袋烂番石榴,或者一只黑不咙咚的无敌铁金钢。   那些人一脸汗的想把钞票推回来给她,或者为了找钱忙得团团转,她总是笑而不收,在他们惊喜和感激的目送下离开。   还真有爱心啊,起初他蛮佩服的,这种不摆圣人架子的行善方式倒是不错。后来无意间翻到她堆散在公寓里的笔记,细小飞扬的英文字他略识得几个,才发现她正在写一篇关于台湾底层女人生活的文章。怪不得上回她问老爸台北哪里还有「公娼」。   她简直像头蛮牛,成天能量充沛的蹦蹦跳跳,双眼亮闪闪,讲话叽叽喳。但是她卸完妆倒在床上呼呼大睡时,就像吸血鬼电影里蜡黄缩水的干尸,等到第二天一早她从浴室里冲澡化妆出来,才会再度复活。   到现在他还是不大习惯这位「新」妈妈,她很好玩,对他有求必应,但也常常让人猜不透。   他买了一瓶结冰可乐,朝着人比较少的步道入口走去。   还好下一站到了东石渔人码头,不然今天真是逊到爆了。   水和沙怎么都玩不腻,光是和小淳连手盖超大碉堡和秘密通道,或是把叶敏榆骗到喷水口附近恶整一番,让海浪从头上轰轰滚过去,就好玩得不得了。等到敏榆妈妈第五次来催他们去冲水换衣服时,刚才还红咚咚的夕阳早就沈下海里了。   饿到肚子咕咕叫了,他们还找不到一家有空位的海鲜餐厅,只好再走远一点,灯光和车声比较没那么嘈杂的巷子里,一个要亮不亮的招牌闪烁着「阿凤活海产」。   「这家呢?」   敏榆妈妈很犹豫:「看起来…没什么客人,东西会不会不新鲜 …」   「好饿!我饿死了,我不要再走了啦!」   小淳喊出了他的心声,至扬立刻跟进:「只要点炒饭炒面,不要叫海鲜就好了啊!」   两个妈妈对看了一眼,她们计划中的美食看来要落空了。   「好吧好吧!先把你们这三只饿扁的小猪喂饱了,丢回旅馆,等下我们两个再自己去吃好吃的,不让你们跟!」   肚子饿了,什么都好吃。至扬他妈嘲笑三个孩子的吃相,敏榆妈妈只用自备的碗筷挟了半碗不到的炒面和青菜,突然看到鬼似的瞪着门外。   敏榆先细心的注意到:「妈妳怎么了?吃不下吗?」   「是这家店让妳没胃口吧?不要紧,待会儿我们再去吃宵夜。」   敏榆妈勉强笑笑:   「没什么,我好像…午餐还没消化完,一点都不饿。」   幸好至扬他妈适时说了几个她在非洲和亚马逊旅行的故事和关于吃饭的笑话,这顿饭虽然不澎湃,倒也让孩子们吃得津津有味。最后敏榆妈也被他们的笑声感染,又添了一碗炒饭吃完。   吃完饭,敏榆妈像平常一样,先拿纸巾仔细把她们一家三口用过的餐具上的油渣擦干干净,再叫小淳拿去水龙头下冲干净。但是女店员懒洋洋的说厕所坏了,可以去用店门口骑楼柱子上的水龙头,敏榆妈听了就把小淳手上的碗筷拿来,说她去洗就好了。   去了好久,她才拿着还在滴水的餐具回来,脸色变得比日光灯还苍白。   至扬他妈从柜台结账回来,也注意到了:「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发生什么事了?」   敏榆妈摇摇头,双手颤抖的收拾餐具袋。   「没什么,我以为看到认识的人。没事了,我们走吧!」   走回停车场的路上,敏榆和小淳被妈妈紧拉着小跑,尽往人潮多的地方挤,还不时回过头来,显然不是在意至扬和他妈有没有跟上,却像要确定有没有甩掉某人。 作者有话要说:   ☆、第 33 章   等大家都上了车,敏榆妈急忙按下中控锁上所有车门,又神经过敏的左右张望,确定没有异常才发动车子上路。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敏榆和至扬妈几乎同时开口。   「我说没事!看错人了!是我神经过敏!」   敏榆妈暴燥的回答,诡异的空气冻结在车里。   车子沉默行进了几分钟,敏榆妈忽然提议:   「我看,我们直接开去台中吧?」   「妳累了,还是好好休息…」   小淳大声抗议:「不要!快九点了耶,我要睡觉!」   敏榆也说:   「我们旅馆订金不是都付了?现在不能取消了吧?而且行李还放在那里。」   敏榆妈揉太阳穴,叹了口气。   「那好吧,我们去旅馆。」   很怪。一直没开口的至扬想,平常像门神一样稳重的敏榆妈,突然变了个人,这时候拍一下她的肩,她准会吓得弹起来撞到天花板。   小淳往后看着窗外,突然说:   「咦!后面有一个人…」   敏榆妈慌乱的盯住后视镜,几乎要尖叫起来了:「什么!」   敏榆连忙捂住小淳的嘴,嘘了一声。至扬转头看向车后,只见有个人披头散发的骑机车穿梭在车阵中。   「什么嘛!只是有人骑车没戴安全帽而已。」   这小子还一本正经的说:   「对啊,违反交通规则,被警察抓到要罚钱耶!」   真是白目!等下害我们出车祸!至扬狠狠瞪了他一眼。   至扬妈有点担心了:「不要紧吧?还是换我来开车?」   敏榆妈顽固的摇摇头:「不必了,前面再转个弯,就快到了。」   到了商务旅馆,他们互道晚安,拖着行李箱各自进房。   至扬洗完澡出来,他妈正坐在床缘胡乱按着电视遥控器。   「唉!我还是不放心,你不觉得,恺云阿姨今天晚上怪怪的吗?」   「她见到鬼了吧?」   他妈托着圆圆的下巴,神色凝重:   「也许喔,是看到比鬼还可怕的东西了。很久没看过她这么紧张兮兮的…」   「是哦!我还以为叶敏榆她妈妈一生下来就是这样,」至扬调皮的侧着肩,交叉双臂,嘴角微扬模仿蒙娜莉萨的姿态:「像观音菩萨一样,老是笑笑的,不管地震火灾,说话走路都慢慢的。」   他妈大笑起来,很没气质的抱着肚子倒在床上狂踢脚:   「哎哟!学得好像唷!」   笑了半天,她侧身倚在床上,按了按眼角:   「小时候她可不是这样的,胆子小得跟老鼠似的。这次回来我一看到她,还觉得她变了个人,跟以前完全不一样呢!唉,看来还是本性难改啊!」   她一拍腿站起来,在房里来回踱步,对自己嘀咕着:   「这样不行!我还是过去和她聊聊好了,那家伙从前就是这样,老爱把话闷在心里,搞得大家气氛很差…喂!扬扬,」这回确定是对他说话了:「我到隔壁去看一下,你如果累了,就先睡吧。」   真是鸡婆耶,睡个觉,明天就好了啊!至扬想着,但也懒得开口。   等她一关上门,就拿起电视遥控器来继续转台:Discovery、卡通台、新闻、新闻、叩应、购物、拳击赛、篮球、吸血鬼、老电影…怎么都没什么好看的啊?   他关上电视,把ipad拿出来插上电源,玩了几回合神魔之塔,又觉得无聊,干脆上网乱逛。   脚麻了,他想换个姿势,撑在床上的手肘不小心压到遥控器,电视屏幕亮了起来,只见幽黄的灯光下好大一张女人的粉脸,垂着长睫毛,湿润的红唇微张,女人纤细的五官酷似家里的妈妈,他心上突的一跳。   一张男人黝黑的脸偎了过去,贪婪吮啃着女人的耳垂和脸颊,女人更忘我的□□扭动起来。镜头慢慢往下带,男人深棕的手和女人白嫰光滑的皮肤形成刺激的对比,那只手挑逗地解开女人的扣子,缓缓从腹部往上抚摸,最后握住浑圆雪白的山峰,在手的揉捏和镜头的引导下,那乳房水波般荡漾,撩起季扬下腹和喉头一波波高涨的灼热,身上到处哔啵着小小的火花。口好渴,但是他的眼睛和身体都被施了咒,动不了。   忽然门口一声轻响,他急忙关掉电视,拨开膝上的iPad,顺手拉过枕头来遮住突起的裤裆。   「嘿!扬扬,你还没睡?在干嘛呢!」他妈一路嚷着走了进来。   「没,没干嘛,在玩Game啦!」   他一抬头,才看见敏榆妈妈跟在后头,换了一件淡蓝衬衫和牛仔裤,外搭米黄色风衣,头发挽在脑后,看上去很清爽,大概刚洗过澡,没有刚才那么紧绷了,但是对他做出的微笑还掺着一丝愁苦:   「不好意思啊,扬扬,可以请你到我房里去陪敏敏和小淳吗?如果你累了,在那里睡着也没关系。阿姨想和你妈妈在这里聊聊天。」   他妈开心的朝他亮了亮手中的罐装啤酒:「对啊,我们要开slumber party,说些女生的悄悄话,男生不要待在这里。」   「可是…」他有点不情愿,刚才那个电影演到哪里了?「喔,好啦!」反正也没办法继续看下去,精采的部份大概已经完了吧?   他收拾好iPad和电源线往外走,他妈在后头笑着把一包洋芋片扔到他头上。   「喂!把这带过去,你们肚子饿了就一起吃。」   他咄了一声,弯腰拣起洋芋片,怎么有这种妈妈?跟小孩子一样。   在走廊上徘徊了一会儿,为什么他非得去叶敏榆的房间?   现在他没心情跟人说话,她却很爱跟他东拉西扯,不想回答还要伸手来戳他:「你怎么了,生气了?讲话嘛!」   真烦! 作者有话要说:   ☆、第 34 章   这家旅馆有够阳春,也没什么Lobby或休闲室…唉,算了!他看看手上的洋芋片,转身去敲叶敏榆的房门。   敏榆很快的开了门,一头浓亮的黑长发披在肩上,房里开着小小的床头灯,昏黄朦胧。   「嘘!我弟睡着了。」   她用气音说着,把门掩上,领他经过两张双人床,让他在尽头的一张小沙发坐下。她穿一件小碎花T恤和樱桃红短裤,散发洗发精的香味,裤子的红配上腿的白,在幽黄的灯光下格外耀眼好看。大概意识到他的目光了,她从床上拉过她那条宝贝乌龟毯盖住腿,坐在他旁边另一张小沙发上。   「哪!」他把洋芋片丢给她:「一起吃吧。」   「可是…我刚刷过牙了。」   「那我就自己吃啰!」他把洋芋片抢回来,一把撕开包装袋。   他嘴里喀滋喀滋的特别大声,奇怪了她今天怎么这么安静,又在用手指卷头发了,怪癖。   床上裹紧被子的小淳像一座微微起伏的雪山。太安静了,洋芋片嚼起来很不过瘾。而且这屋里的光线暗得像洞穴,让人头昏。   「可以看电视吗?」他用气音问。   敏榆用手指指那座雪山:「最好不要,他对光线很敏感,太亮了他会醒来。」   「真啰嗦耶。」   「喏!你不是有带iPad来?用这个看电影吧!」   于是他们把两张沙发并排拉好,又搬了一张小圆几来,放上插好电的iPad。   「你要喝茶吗?还是要速溶咖啡?」   「…咖啡好了。妳要看什么?变形金钢?还是星际迷航…」   「都可以,你决定好了。」   至扬在免费的电影网站上快速浏览,忽然看到几张男女裸身激情相拥的剧照,手指就变慢了。   「来,你的咖啡!」   敏榆弯身把杯子放在桌上,偏头一笑。他躲开她的注视,急急把屏幕拉向自己,口齿不清的说:「看『钢铁人2』好了。」   她还细心的拿出自己的随身听耳机,一人戴一边,虽然音响效果差了点,总比完全静音的好。乘着电影的声光云霄飞车,季扬心里那些毛毛虫全缩回去了。   叶敏榆没看过第一集,起初还问东问西的:史塔克有跟军方合作吗?为什么他会变成钢铁人?那个小辣椒是他的女朋友吧?他一解释,就会漏掉许多关键对话没看到,还得再倒回前面看,他不耐烦的啧了两声,后来她就不问了,安安静静的托腮靠在他的扶手上,散发着若有似无的洗发精香味。   咖啡喝完,洋芋片也吃光时,才发现叶敏榆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一头长发从沙发扶手垂下来,搔着他的手臂。他轻轻挪开自己的沙发,把她掉下来的耳机塞进自己另一只耳朵,继续看火花四溅的战斗场面。   啊!过瘾!   意犹未尽的看完电影,他伸个懒腰,瞄到屏幕右下角的时间:11:23,已经这么晚了?那两个女人真长舌,还没聊够吗?他想睡了。   他套上拖鞋,不吵醒房里睡着的两个人,小偷似的溜出房间。在走廊上,总算能大口呼吸了,他伸展手脚,转动有点僵硬的脖子,走到自己的房门前敲了敲,没有响应。他再用点力敲门,门锁住了,房里没有动静,她们出去了?   很烦耶!要出去也不说一声,那他今晚要睡哪里啊?   他闷着一肚子气回到隔壁房里,上完厕所,漱个口,把自己抛进另一张空着的双人床。   大概水声太响,小淳翻身说梦话,沙发上的叶敏榆也醒了,看见床上的至扬,揉揉眼睛,活动一下发麻的手脚,走过来推他:   「喂,你怎么睡在这里?我妈呢?」   「不知道!」   「那你过去我弟那边睡啦,不然我要睡哪里?」   「妳自己过去跟他睡。而且妳刚才不是已经睡过了?」   「我妈还在隔壁吗?我过去找她好了。」   「我刚才去了,她们都不在。」   「不在?那她们会去哪里?」   「大概去吃消夜,或是去买东西了吧。」   他打了个呵欠,准备翻身睡觉。她又伸手来推他。   「喂!你可别睡着啊,搞不好她们待会儿就回来了。」   「那正好啊,妳可以过去她们那边睡,随便妳。妳要睡旁边我也无所谓。」   「哼!少臭美,谁要跟你一起睡啊!」   只听她的脚步声在床边徘徊,最后踱向浴室。   至扬沉重的眼皮缓缓闭上,坠入朦胧深沈的短暂睡眠里,很快又被从空白的梦井里拉出来,感觉到小腿上凉滑的轻触,背后一股温暖柔软而潮湿气息压抑着。   做梦吧?他用力眨眨眼睛,床垫倾斜一下,背后的重量悄悄挪移着。   是蛇吗?要不要转过去看看?蛇没有这么重吧…一根发丝搔过他耳后,这洗发精的香味…是叶敏榆?   脑海啪啦地翻过好几个画面:红短裤下修长光滑的白腿、粉红浅绿格纹泳衣里藏着小馒头、家里妈妈没穿胸罩的睡衣下波浪起伏、电视画面里放在丰满□□上的黑手,如果那是他的手…哎!鸡鸡又硬了,裤裆里绷得好紧,好热!   他忍不住翻过身。咻碰!闭紧眼睛直挺挺倒在旁边的,哈哈!果然是叶敏榆,还装睡呢!   他暗笑一下,试探着伸出一只手,假装不小心碰到她滑嫰如蛋白的大腿。她不动,他也不敢动。   她紧抿嘴唇,没有出声。过了两秒,他再悄悄抬起手,慢慢往上移。要在哪里降落呢?   脑中的雷达配合着观景器,他的手在半空中巡弋,最后迟缓的下降,在比较安全的肚子上。   食指像小蛇,探头钻进棉质的碎花T恤里,再来中指、无名指…柔软光滑的肚皮微微颤抖,宛若一片蒸腾热气的沙丘。   他让自己的手掌在那里歇息了一阵子,感觉到自己的心跳逐渐加快,脑子里浮现出先前看到的电影画面,那只放在白皙女体上的手,现在是他的了。   她还是用力闭着眼睛,呼吸有些局促,他侧过身去换一只手,决定继续这小小的冒险。   手指探险家们蹒跚的往上爬,再往上,每前进一公分就暂停,彷佛在留神是否有追兵。   慢慢的坡度变陡了,他咽了咽口水,大起胆子,一口气攻顶,用手掌粗鲁的包覆住那柔软温暖的…   碰!他们同时被门上的巨响吓了一跳,房门被打开了,敏榆妈妈跌跌撞撞的进来,立刻又重重关上门。她一见到从床上弹坐起来的敏榆和至扬,和揉着眼睛半爬起身的小淳,连忙抬手胡乱拨开黏在颊上的发丝,青白的脸上挤出一个扭曲难看的表情:   「呃,扬…扬扬,你还在…?你可以回去了,还是你、你想,想睡在这里?」   「怎么了?你们刚才,你们…我有去敲门…嗯,那我、我回去了。」   至扬结巴着,从床上滚下来,赤脚在地板上紧张兮兮的捞拖鞋。希望刚才敏榆妈妈没看到他趴在叶敏榆身上。   正要从敏榆妈身边闪出去时,他闻见她身上一股汗水夹杂着泥土的刺鼻臭味,脚上的便鞋和外套裤管都黏满湿泥巴和草屑,外面下雨了吗?   他做贼似的溜进自己的房里,浴室里哗啦啦的水声开得好大,他妈妈在洗澡吧?水声中夹杂着像是呕吐和哭泣的声音,她们刚才八成是溜出去买酒喝,他妈根本是个酒鬼。   他钻进被窝里,心脏还砰砰的直跳。他把被子拉过头顶,用手掌蒙住脸,想让自己埋进深深的黑暗里,指缝间,似乎还散发着少女若有似无的体香。 作者有话要说:   ☆、春旭   接到阿诚的电话时,春旭正在招待两位新客户。客户是模具开发工厂的父子档,近来接了不少海外订单,又增聘人手,正打算添购一批新的办公室设备,春旭从他们身上嗅到了钞票味。不过这对父子也是出名的抠门,其它同业据说被杀价杀到几乎见骨,最后只好放弃这头肥羊。   但春旭的战斗力可不是别人比得上的,他辗转打听到这对父子既好色又胆小,顶多吃吃槟榔西施的豆腐,或者去便宜的摸摸茶店过干瘾,估计他们没什么机会接触高级货色,所以特别带他们来这家重金装潢的「蒂法尼」见识一下,事先也打点好相熟的小姐,请她们务必多下点媚功。   做大生意,投资还是要够粗本,看这对父子一边抖音唱着「双人枕头」,一边被肚皮舞娘清凉装扮的小姐们磨蹭到冻未条的模样,春旭的手探进一旁的公文包,等待拿出原子笔和购买合约的最佳时机,却碰触到手机的震动。   看到手机上显示的来电者,他皱起眉,点下拒接键。这个阿诚还想怎么样?老婆没回来也不跟他连络,他也是受害者,无缘无故被戴绿帽,白养了这个贱女人和她的小杂种快两年,这笔账他还没讨回来呢!   他慎重收起签好的合约书,瞄见手机上显示来电的屏幕正顽固的一亮一暗。他向刘老板父子道个歉,走到包厢门外才接起手机,不耐烦的。   「喂!什么事啊?」   这个老粗讲话也很没礼貌,简直像熊在吼:「你干嘛不接电话?我找你找了快一个小时了!」   「我在谈生意啊!急什么?你姐回来了,那就叫她自己打给我…」   阿诚激动的咆哮:「人都死了,还打什么电话?你赶快去嘉义的朴子市立殡仪馆,警察要我们过去认尸!我现在就出发了。」   「什么?为什么在嘉义?警察又是怎样…喂?喂喂!」   那头已经挂了,真是莫名其妙!开玩笑的吧?什么认尸?   管他的,没必要随传随到,要是人真的死了,早去晚去都没差吧?   不过,她娘家不是在彰化二林吗?跑到嘉义是怎么回事?   他回到包厢里继续应酬刘老板父子。那女人真的死了?应该好好庆祝一下,总算摆脱她了。他用力大笑,和小刘连干了两杯威士忌,跟小姐黄黄的喇几句。肖想了两个月的订单到手了,生活中最大的绊脚石也除掉了,却没有一丝痛快的感觉,反而被重重的郁闷笼罩。   「昨天晚上廖薇薇的弟弟来过了,虽然死者的脸部和大部份皮肤都已经被螃蟹和蛆啃光,四肢也都浮肿变形,不容易辨认,不过他还是从鞋子和部份衣物现场指认了死者身份。再请你来,是希望可以从遗体的某些特征再做进一步确认。」   虽然春旭早有心理准备,但是停尸间工人在警察示意下,一掀开尸体上的白布时,他还是被眼前那具腐烂发黑的躯体给骇住了:简直就是蛆和细菌的集合住宅!干缩狰狞的头颅没有皮肤,只剩下空洞的眼窝和几撮发丝,背后和大腿已经露出森森白骨,无法辨识出曾经有的疤痕和胎记,沾满泥巴只剩破布的衣服,也不能确定是不是她的,只有那圈深陷在肿胀的紫黑色左手无名指上的白金镶碎钻戒指,他有点印象,是他决定向她求婚时,用中秋节奖金替她买的。   自称姓张的壮硕中年刑警在洗手间外等着他。   「好多了吧?要不要喝杯热茶?来根烟?」   春旭点点头,半虚脱的让张刑警替他拉开侦讯室的门,在桌前颓然坐下。   就算半杯热茶下肚,把香烟深深吸进肺里,停尸间那股阴冷的恶臭,还有刚才呕吐的酸腐味,似乎都还牢牢黏附在他轻微发抖的体内。   他还是无法消化刚才刑警说的话:鳌鼓湿地在哪里?可能是被杀害后弃尸?死亡推定时间至少有两周以上…全是他没听过的字眼,薇薇到底出了什么事?   大概习惯讲台语,刑警土味很重的腔调听起来有点别扭。   「袁先生,我想请教一下。你和你太太最后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大概,是两个多月前,唔?圣诞节以后,还是之前?唉,我想不起来。」   张刑警瞇着眼睛打量他:「噢?吵架吗?」   「算是吧,难免嘛。」   春旭瞄到墙角吊挂的摄影镜头,小心的把平时和陌生人哈啦的本领收起来,迅速判断:这时他该表现出丧妻男人的悲伤和痛苦吗?可是他除了震惊以外,没有别的感想,对于薇薇曾经有的热情,大概从小牛妹出生不到六个月时就被消耗完了。   就算他不讲,从阿诚那里也问得出来,演戏反而容易被拆穿,他决定还是保持诚实的反应。   「听你小舅子说,你怀疑女儿不是你的,所以去做了亲子鉴定。你从什么时候有这个想法?什么时候拿到报告的?」   「我一直觉得女儿长得不像我,走路说话都比别的小孩慢。不过我没有想太多,孩子还小,长大以后样子还是会变的。去年十一月中吧,老婆要我载她和女儿去打预防针,打完针我载她和女儿去找朋友玩,等我把车开到客户那里时,发现小孩打针的手册掉在车上,我拣起来翻一翻…」   他停下来抽了口烟,盯着长皱纹的美耐板桌面,这个…使用年限差不多了吧?车上好像还有几份办公家俱目录。   「原来女儿的血型,是B型。我是O型,我老婆是A型,怎么可能会生出B型的小孩?刚好有客户的亲戚在三总当医检师,专门负责做亲子鉴定,我就打电话去预约,找机会带女儿去做检验。报告不到一星期就出来了,我记得收到报告那天是…对了,12月7日,前天刚好是女儿两岁生日。等孩子睡了,我给老婆看报告,问她到底是怎么回事,她就抓狂了。」   「她说了什么?」   春旭苦笑了一下:「她说我无缘无故怀疑她,一定是因为我在搞外遇,所以恶人先告状,她想把报告撕掉,还用指甲抓我…」他拉开马球衫的领子,指指脖子的左边:「看见这条有点白的疤吗?就是那时被她抓出来的。」   「唷!很恰嘛!」刑警厚厚的嘴角往上扬,陷在肉里的细眼睛却没有笑意:「所以,你在外面有没有…?」   他眨个眼,摇摇小指。   「做业务的人整天在外面跑,女性朋友当然有几个,和老婆处不好,多少会想找个红粉知己吐吐苦水嘛,不过要说成外遇,就太难听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 36 章   刑警一脸同情的点头,春旭说得更起劲了。   「当初我和老婆结婚,是因为她跟我说她有了,我们那时候认识还不到半年吧,她蛮闭俗的,之前完全没有男人的经验,既然有了我就要负起责任,而且我家人都不在了,我喜欢小孩,也想有个家,所以我说好,就结婚吧。结了婚,她说怀孕会恶心,就把原本在便当店的工作辞掉,小孩出生以后,她说保姆费太贵,那阵子不是常有保姆虐待小孩的新闻?所以她就说要自己在家带小孩,等女儿上小学以后再出去工作。家里就靠我一份薪水,工作时间一拉长,她又抱怨我都不陪她和小孩子,真的很烦。鉴定的结果一出来,我都呆掉了,如果小孩不是我的,跟这女人绑在一起两年多,他妈的到底是为什么?所以我就跟她提离婚的事,她不肯,说我诬赖她,又一口咬定我是搞外遇才想甩了她。」   「你打过她吗?」   春旭搔搔头,声音低了五度:   「嗯…大概有吧,有一次应酬回来,酒喝多了,她又抓狂问我是不是跟哪个女人在一起,搞得我很火大,就动手了。」   「她回娘家的这段时间,你们连络过几次?」   「大概两次吧。有一次她要我替她把银行存折和印章寄回去,还有一次她要我汇钱给她,说户头里没钱了。以前我每个月固定会在她的户头里存一万五当家用,可是她跑回娘家住了,孩子又不是我的,都要离婚了,我干嘛当潘仔?我们又吵起来,后来她就没再打电话来了。」   刑警跟他确认了通话的大概日期和时间,纪录下来,沈吟了一会儿。   「所以…她有别的男性朋友吗?」   春旭想不起来。   刑警挠了挠后颈:「你听她讲过有朋友住在嘉义附近吗?」   「她很内向,结婚前好像没什么朋友。有小孩以后,在网络和小区附近认识了一些妈妈,她有时候会提到去谁家玩,不过都是住台北。」   「噢?她会花很多时间上网吗?」   「其实,我们就是在网络聊天室认识的。现在可能…白天比较多吧?」晚上在家时,计算机是他玩在线游戏用的,她只能滑手机:「嗯,我想想看:她有用脸书,很喜欢逛亲子和购物网站,也常看书和杂志,还有电视。」   「你知道她的脸书账号和密码吗?也许可以从这里查出她的交友状况。」   春旭只在自己随身携带的iPad上用脸书,却跟薇薇说他才不玩FB,浪费时间又会泄露个资,免得薇薇来要求加他为朋友,一举一动都逃不过她的监视。   这样啊!刑警重重叹了口气:   「你和你太太还真是不熟啊!那只好请我们在台北的同仁到你家拜访一趟,搜集更多和她有关的资料。还要麻烦你,今年1月17日以后到2月10日的每天行程,在哪里,做什么事,几点到几点和谁见面,都详细的写在这张纸上。」   「那有二…三十天耶!拜托,那么久以前的事,我哪里会全都记得!」   刑警和蔼微笑着,指指他身边的侧背包:   「放心,你的手机啦计算机啦一定都会帮你记得的,动动手指头就有了。…你这卡包包看起来不错啊!不便宜吧?」   春旭自傲的看了一眼上个月才刚入手的牛皮休闲包,即使在廉价的日光灯下,仍旧闪烁着高贵的光泽:   「还好,跟熟人拿,打了七折,不然原价要两万三呢!」   刑警吃惊的咋舌:「啥!这么贵?我老婆还一直吵着也要这个牌子的皮包,叫什么『姑其』是吧?」   春旭立刻恢复职业性的热情:「没问题,夫人如果想要的话,把包包的型号颜色给我,我可以帮忙问到更好的价钱,刚才的名片上有我的手机号码。或者,」他在背包里找了一下,Lucky!还有一份目录:「这是我们家的产品目录,上面有公司的电话,打来留话给我也行。这份目录就留给您参考一下,改天贵单位如果打算采购新的桌椅或事务机打印机碎纸机,务必要让小弟有服务的机会。」   张刑警把目录拿在手上站了起来,拉拉黏在屁股和大腿上的西装裤。   「好好,一定有机会的。我先出去一下,你慢慢写吧。快中午了,我去替你叫个火鸡肉便当。」他正大步走到门口时,又回头问:「对了!你说的那份亲子鉴定报告,还在吧?到时我也会请台北的同仁去跟你拿。」   他像条牛似的甩着尾巴出去了,春旭忍不住笑出来:这乡下刑警的脸和身材真的都很像头水牛,宽大的铁灰色裤头上皮带突出来一大截,就像牛尾巴一样!   他伸伸懒腰,瞥见墙角的摄影镜头,立刻收起笑,表情严肃的站起来,绕着小小的侦讯室走动。   一丝隐约的不安飘进脑子里,那个刑警虽然一脸忠厚,但是他刚才回头那一瞥,眼神冷酷精明,会不会从一开始就不完全相信他是无辜的?   他试着回想刚才侦讯时的漏洞:没有主动说出薇薇写匿名信到他公司检举他滥用公款去替女人买衣服钻戒,害他差点丢工作…说到薇薇给他戴绿帽,该死!他居然忘了该表现出丈夫应有的愤怒,对她动手,也不是只有一两回…喔!还有,去年薇薇说要替小牛妹买保险,一直烦他,最后他替她和小牛妹保了没?…好像有。糟了!最近不是有几件谋害亲人诈领保险理赔金的新闻,更何况他欠了不少卡债和车贷,他会不会也被怀疑?现在人都死了,又不能证明是她自己说要买保险的。   警察迟早也会找上同事或酒店的小姐问话,他得先打个电话…   手机根本收不到讯号。干!什么鸟地方! 作者有话要说:   ☆、第 37 章   第一眼见到薇薇,她垂着长睫毛拨开脸上的发丝,坐在一群人网聚的咖啡馆里着,在呱噪的五彩女孩中,唯有她素净的小脸,绣花的白上衣,像朵等人摘取的脆弱小白花。一靠近她,她清澈安定的眸子里映出他的张惶和渺小。   他是情场老手了,随便讲个小笑话或摆个酷脸,都能让女孩子吃吃发笑为他痴迷,但薇薇却不是,她只是怯怯低下头,彷佛想躲开他太耀眼的光芒。这大大激起他挑战的雄心。   那天要离开时,他才注意到她浅紫花长裙下的左脚踝,包扎着纱布,走起路来有点不方便。   「没什么,工作时受的伤,快好了。」   轻描淡写,好坚强的女孩。   后来他每晚都在网络聊天室等她出现,和她聊今天发生的趣事,看过的电影,评论名人的八卦。他喜欢逗她笑,她在他喧哗却寂寞的生活里像一盏小小的灯,永远为他宁静的亮着。   他曾经爱过她…当!没完没了的诵经之间,一记响亮的敲磬声,春旭这才意识到自己滴了几点泪,是被线香熏的吧?他偷偷四下张望着:这就是她最后待的地方?人烟稀少的密林草泽里,什么鸟地方?藏得真好。空旷荒凉的水面镜映着蓝空白云,水草和矮树一丛一簇的绿点缀,偶而有水鸟掠过。   他拔起几乎陷进泥沼的脚,一只小小的螃蟹从他借来的长筒雨鞋上跌落,慌张的钻进泥坑里。   要命!这什么鬼地方?这景色在自然爱好者眼中看来,大概美得冒泡,但在他这双几乎没看过地平线的眼里,根本和□□的女人一样,乍看有点刺激,看久了就没什么吸引力。薇薇就像这片湿地,最初吸引他的神秘感,习惯了以后就只剩乏味,少女般的新鲜肉体很快失去魅力,生完孩子之后,更只剩下赘肉和俗气。当年他对她满腔的热情,现在回味起来还是感动--虽然事后证明是浪费了。   最快乐的时光,应该是婚前追求追摸不定的她,和怀孕时他们共同的期待吧?以为她爱他,所以和他结婚,婚后为了赶走其它女人,才做出那些神经事。但是她在床上像根木头,和她对小牛妹对布置家俱的热情完全相反,维持一个表面好看的家,也许比爱他更重要?   他必须低头露出哀伤肃穆的神情。专二那年他父母去世,车祸现场只寥寥来了几部相机,远不如这回成排的SNG车和摄影机的大阵仗,那些望远镜头像猎枪一样,随时都会捕捉他脸上任何不适宜的线条和眼神,放大了再不断重复在电视上播放。   他和律师朋友通过电话:除了挤出眼泪,什么话都别说。这不难,刚才阿诚打在他左脸的那拳真痛。   话说回来,薇薇娘家的亲戚里,阿诚是他唯一欣赏的人,爽快实在又有义气,一起去喝酒时也坚持各自买单,从不占他便宜。现在连阿诚也认定是他害死薇薇,不怪他,当初是自己被鬼迷住了才会和这家人结亲,接下来他们还得一起处理完薇薇的后事,以后就永远说再见了。   但是他想不通,薇薇怎么会丢下女儿一个人离家好几天?小牛妹可是她的命哪!回殡仪馆的车上,春旭试探着问阿诚,薇薇离家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阿诚冷漠僵硬的脸抽搐一下。春旭本能的往后闪,就怕他又冲动起来。但是阿诚只是沉默的盯着鞋尖,没有回答。   就在春旭放弃追问时,他突然松口了:   「啊就吵架啊。她在家最后那几天愈来愈奇怪,整天玩手机,自己做的事都不记得,在便利商店偷东西,好像也有打小孩,我看不下去说她两句,她火大了,就起肖乱骂人,想把我的机车骑走,我去挡她,她就从我的脚上告过去,害我一个多月都不能走路…」他抬起微肿的眼睛,第一次正视春旭:「她变得这么神经,好像头壳坏掉了,是不是…你给她吸了什么东西,还是吃药?」   「你说毒品?怎么可能?我才不碰那种东西!」   「没吸毒没呷药,把她逼到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你也要负责任!她平常和谁见面,做什么事,你都跟警察说不知道,你当她是什么?空气吗?伊是恁某咧!」   春旭从鼻孔里哼出冷笑:「跟别人偷生孩子还好意思嫁我,换成是恁某,你还会把她当做宝吗?会吗?你说啊!你不会气到想揍人吗?」   阿诚被问呆了,讷讷的说:「呃,至少…至少我会,先跟她问清楚,到底是谁的…」   「唉!你还真不了解你老姐,她要是有那么好说话,我们也不会搞到今天这一步了。」春旭眼珠子蓦然一转:「不对,就算你们真的吵架好了,人都失踪那么久了,你们怎么都不担心,也没跟她连络或报警?」   「我们以为,她回去台北找你了。那时阵我脚又被她撞伤了,厝内乱糟糟的…」   春旭抓住这根意外出现的浮木,挺直腰杆咄咄逼问:   「你说我把她当空气,不关心她,那你们呢?她身上有没有钱,会跑到哪里,没有打过半通电话回家,你们在乎吗?这样也叫关心她?靠!我看,是你们巴不得她早点离开,她不在,你们就轻松多了,省了不少麻烦是吧?」   「但是我要兼两三样工作,阮某有身,还要养阿妈和你女儿…」阿诚警觉地停住嘴,弱弱的补上一句:「…要是她好好的,还能在家里帮忙,也就不会发生今天这些事了。」   「早知道,哼!早知道…」   白挨了他一拳,应该讨回来的。   前座的张刑警总算逮到开口的时机:   「等一下你们可以把遗体领回去了,哪一位要填表格?要火化还是土葬,也拜托先参详一下喔。」   两个男人皱起眉对望一眼,又急忙回避对方的眼光,剎那间,他们心里闪现出同样的念头:   这女人生前死后,都只会造成旁人的困扰,假如…假如,她是不值得活的呢? 作者有话要说:   ☆、今年,2月23日,台北   她选定角落的包厢,先谨慎查看人造皮黑沙发,确定没有破损,没有可疑的残留物,才把防水购物袋放在计算机旁,再浅浅的落座。虽然特意换上踏青时才会穿的T恤牛仔裤和Keds休闲鞋,头发扎成青春的马尾,戴上很学生的黑粗框眼镜,刚才柜台的金发妹和隔板后许多双抬起的眼睛里,毫不掩饰冷淡的讶异和警戒:这里不是她应该出现的地方。   她轻轻吁了口气,一直僵硬的肩膀放松了下来,心里萌出一丝愉快:她没有退缩,到底还是跨进来了。   她用自己带来的除菌湿巾擦着鼠标和键盘,戴上口罩,隔开呛鼻的烟味和潮霉的冷气。砰砰的电子音乐和不时爆出的叫喊和诅咒,让她有点不安。她悄悄探出头,只能看见几个年轻光滑的前额,反射着屏幕变幻的蓝光。虽然这里有最文明的设备,但这些气味、表情和声响,却让她彷佛置身在潜伏着野兽的丛林里。   没什么好怕的,她安慰自己,她的年纪比这里的任何一个人大上十岁,他们顶多只会在虚拟的世界里使用暴力,不像她…她焦虑的盯着google搜寻出来的新闻,先从六天前的社会新闻看起吧。她踌躇着,按下鼠标。   水鸟天堂惊见女尸!   2/16下午四点左右,一位来自台中的林姓男子在嘉义鳌鼓湿地赏鸟时,在滞洪池的树丛间看到一包「垃圾」,通知管理员到场处理时,却赫然发现一具泡在沼泽中腐烂多时的女尸。   位于嘉义东石鳌鼓湿地森林园区,是才刚开园不到半年的国际生态旅游景点,占地1500公顷,目前是台湾最大的湿地,丰富多元的自然生态,吸引了大批过境的候鸟和喜好自然的游客。林姓男子参加野鸟学会的活动,独自在园区南堤的赏鸟亭,用望远镜观察黑腹燕鸥低空飞行时,注意到一处滞洪池的红树林间聚集着许多苍蝇和觅食的鸟,草丛中露出一小角鼓胀的黑色物品,才意外发现这具女尸。   根据检验结果显示,该女大约二十五岁左右,身高约155,体重中等,有生产经验,死亡时间超过两周以上,长期浸在水中,尸身大半已腐烂,舌骨断裂,脸部已无从辨识,呼吸道及消化道中有少许池水,应是勒颈窒息,失去意识后才被丢入水中溺毙。由于弃尸地点受到潮水变化的影响,加上时间一久,可能有的犯罪痕迹都被湮灭了。湿地公园管理员声称,虽然公园面积广大,但他们还是会定期巡园,始终没发现这处杂林沼泽里有什么异状,为了环保的理由,公园没有装监视器,园区开放到五点,但当地居民指出,园区实际上是全天候开放,有心人士还是可以随时进入。   警方根据死者身上残留的衣物及身体特征,绘制作了仿真画像,公布在查缉专刊,希望能尽快确认被害人身份,以便早日厘清案情。   不会吧!她的心脏猛跌了两下:「失去意识后才被丢入水中溺毙」?明明确认过没有呼吸心跳了,难道她是慢慢被淹死的吗?要是那时还她没死,被人发现送医抢救的话,她恢复意识之后,会对警察说什么?   三天后的报导,内容多了一些。   经过警方多方访查的结果,确认鳌鼓女尸的身份,是住在新北市永和区的已婚女子廖薇薇(23岁),是一名家庭主妇,和任职办公家俱公司的丈夫袁春旭(26岁)育有一名两岁的女儿。袁男称去年十一月底,他发现女儿与自己没有血缘关系,怀疑妻子欺骗他,愤而要求离婚,两人口角不断,12月中廖女便带着女儿回到彰化二林娘家长住,期间只通过两次电话,他要求离婚,但廖女不肯。廖女的弟弟供述,廖女常回娘家小住,12月回来时只字未提与丈夫的争执,但是精神状况不稳定,举止怪异,有虐待女儿的迹象。后来与姐夫通电话,才得知两人的婚姻出了问题。   1月23日晚间,廖女因为小事责打幼女,被其弟制止,两人发生肢体冲突,廖女一怒便收拾行李,骑机车离家,其弟欲阻挡时却被撞伤,之后他们就没有廖女的任何消息,认为廖女向来独立倔强,很少主动与家人连系,有可能已回台北和丈夫谈判,事后会来接回幼女,因此并未将她提报为失踪人口。   原来也是个母亲!她从脚底冷了起来,虽然想过这个可能性,但没看到报导之前,她一直在逃避这个可能。廖薇薇。这就是她的名字,她生前做过的事,她脾气不好,婚姻不顺利,她…爱她的女儿吗?从新闻上看来,答案是否定的,也许她认为女儿绑住了自己,让她无法过上象样的生活,所以她才会那么愤怒,并且把自己一生的不幸归咎于根本不认识她的女人。   为什么偏偏是我?恺云用力掩住嘴,免得自己哭出来。亲子作家多的是,其中也不乏艺人名流,为什么她单单冲着我来?   …对了,她一定也读其它作家的部落格,就像有搜集癖的人。开启新窗口到脸书,从自己粉丝专页上的几千个朋友中捞寻,没有。也许是被她封锁了?有些网友特别爱在别人的地盘上吵架,眼不见为净,被她封锁的账号起码有七八个,她从封锁名单里找:WeWe廖,有了!署名WeWe,彷佛全世界都站在她那边? 作者有话要说:   ☆、第 39 章   大头贴是一个年轻女子,在清晨的光线中,无限温柔的低头注视着怀中的婴儿。那不是她!虽然很想这么喊,但没有错,就是这个低窄的前额和眉尾的小痣,在那一夜被暴戾的灰尘汗水扭曲了轮廓,伸长脖子拼命朝她喷着唾沫叫嚷,散发地狱般的怒火及恶臭…同一个人,怎么能有这么极端的两张脸?   WeWe和她有7个共同的朋友:一个电视主持人,三个知名亲子部落客,两个妈妈友,一个有机市集小农。加入了十来个粉丝团,许多都是亲子资源团体,包括和恺云有私交的几个作家,还有电视艺人的专页。   她最后的动态停留在1月26日早上9:18,「卡在65关好久,今天终于破了!YA!」看来她也沈迷玩Candy Crush,花很多时间上网,和朋友的对话几乎都围绕着这个游戏。但是在两个月以前,她在脸书上发布的都是女儿「小牛妹」可爱的成长动态和母女自拍照、午餐晚餐的外食照片,灿烂微笑着。年轻平凡的全职妈妈,妳也有过简单而幸福的时光,不是吗?   她注视着照片中的小女孩,有点眼熟,有点心痛。小娃娃看起来都很脆弱,同样纯真无辜。   能这么轻易的在网络上窥看陌生人的隐私,真不可思议,也有种犯罪的快感。要不是擅长网络营销的蓝向她详细分析过利弊,她还会老古板又天真的相信隐私权是神圣的非卖品。   咕咚!画面上跳出一个对话视框:「妳在哪里?干嘛不接手机?昨天发现一家很棒的蔬食餐厅,哪天一起去吃吧!」   主妇美食团的朋友,总会这样趁着烘面包或熬高汤的空档上网闲聊几句。她没有回答,从自己主要身份的账号注销,选用她其它五个假账号之一重新登入脸书。接下来还会有其它人加入那边的对话吧,她晚一点再发则动态消息,向所有找她的朋友道个歉,说正忙着工作就行了。   她继续看WeWe廖的旧动态,除了和女儿的日常点滴,最多的是牢骚:一张饭盒照,「便当才1片排骨2样菜就要70,是怎样ㄌ,强钱ㄛ!」、一个辛苦推着资源回收车的老女人走在路中央,「ㄚ桑你马帮帮忙马路是你一个人的ㄇ?」看似某公务员正确在低头办公,「打个针也要看ㄋ臭脸,偶又没欠ㄋ」…看来自说自话的成份居多,彷佛唯有大声喊出她的怒气,才能拉近她和世界的距离,但显然她的世界里只有她是正义的,喊得愈多愈大声,却把仅有的几个朋友推得愈远。   蓦然一个熟悉的场景跳到眼前,那不是她家门口吗?   「贱人的家!」标题这么写,日期是去年的9月10日。   在垦丁那晚,从收到警察大婶传来的纵火嫌犯照片开始,确定了那个满怀恶意的女人的存在之后,她的惊恐达到了顶点…不,更惊悚的是,那女人居然疯到来真的,原来这一串意外,早在半年前就按下启动钮了。   上星期开始,她总算能睡得比较安稳,不再没完没了的做被勒住不能呼吸、或在草泽中被追杀的恶梦,她告诉自己,那双随时在暗处紧盯着她的眼睛已经永远闭上,不用再害怕了。   但是三天前,她在电视台录完亲子对话的节目,在休息区喝着导播助理送来的咖啡时,却被电视新闻跑马灯震住:鳌鼓湿地惊见浮尸!   从电视台回来以后,她又开始不舒服,血压飙高,头痛心悸,他们也不觉得奇怪,接连两年的冬天都会上身的虹彩炎适时发作,右眼红肿疼痛,这是她自体免疫系统失调的老毛病了。医生要她多休息,她用这借口减少了上网和写作的时间。   她请妈妈从南部上来小住几天,帮忙买菜做饭洗衣,让孩子们自己上下学。她几天没开手机,连计算机也不碰。传统菜市场鲜美的红肉和死鱼、带泥土味的青菜、色彩鲜艳的蔬果、空气中飘散的生猛腥味和人声喧哗,原本是她喜爱的充满活力的热闹风景,突然都让她觉得恶心,妈妈还担心她是不是又怀孕了。   在舒伯特或柴可夫斯基悠扬的陪伴中,让混乱归位,除去碗盘的油腻,把干净衣服折好放进衣柜里,洗刷脏污地板和窗户,让屋里屋外都清爽的发光,由清明的纪律中产生力量,从细节体悟出新文章的灵感,日常家务一向是她平静心情的最佳疗愈法,这会儿却成了日复一日、紧咬着她不放的癞皮狗。   在西门町的网咖不会有人认出她,在这片信息汪洋里,没有人能找到她走过的踪迹,这才能尽情沈浸在她错过的讯息、她的忧虑和她的悔恨之中。   但为什么要悔恨?她又没有杀人。 作者有话要说:   ☆、第 40 章   她的记忆有点混乱模糊了。那一晚的事就像个残破的伤口,发生的当下她无力处理,只能草率的用遗忘和沉默止住血,用时间当纱布封住它。现在伤口干了,结痂了,还是隐隐作痛。不换块干净的纱布,好好清洁伤口,就怕会引发更致命的感染。但要揭开这层纱布,需要极大的勇气。   那晚稍早时,她在吴荻房间里坦承了恐慌突发的前因后果。吴荻先不忙着安慰她,顾自分享了从小到大应付过的各种跟踪骚扰故事:生涩的示爱、古怪的手工礼物、笨拙的字条、高中老师的性骚扰、午夜的无声电话、窄巷里拔刀相见的报复、威胁的电子邮件、在意大利变调的艳遇、学生带枪来要求她改分数、割破的车胎、惊险的追逐…吴荻一贯的轻浮格调和逗趣描述,彷佛事不干己,把每段经历都变成了冒险和笑话,害她时而惊愕得张着嘴,时而笑到肚子痛,几乎忘了自己先前的焦虑,反而同情起吴荻。   吴荻拿起变温的啤酒,踢开鞋,一手枕在脑后,舒服的斜躺在床头堆栈的枕头上。   「往好处想,还好妳的这个carzy fans不太聪明,没有利用网络散播谣言来纠缠妳,还算是好应付的。哼哼,看来她是那种不怎么会跟人相处,只敢躲在暗处放箭、又有嫉妒妄想症的胆小鬼。但是把那么多的privacy放在网络上,还是蛮危险的…」   「我只是分享自己的想法和心情,难免写点个人的小事,也尽可能小心保护孩子。会看我的文章的,九成九以上都是父母,大家各有各的生活难题,交流一下教养心得,多半都是很正向的…」   「Woops!网络是很好用,但也多的是陷阱,跟现实生活一样,搞不好还更复杂。」   恺云用指尖轻敲着玻璃杯,幽幽叹口气:「妳瞧不起家庭主妇吗?这一直都是支撑社会最重要、也最容易被轻视的角色…」   「不不,我可惜的是妳,妳的书,妳的形象,根本一整个太政治正确了…噢,等等,也许我搞错了,妳只是对时代趋势很敏感,比别人更快捉住了这个新市场?」   「我只是凭自己的感觉去做该做的事,用不着讨好谁,成功了只能算我运气好。」   「有没有想过,等孩子们长大不需要妳的时候,妳打算做什么?」   「那妳有想过回美国以后,回到只有妳一个人住的大房子里,要做些什么?」   吴荻脸色一暗,喀喀捏扁手中的啤酒罐,沉默几秒。   「别担心,我已经计划好了,回去我会立刻把工作辞了,房子卖掉,所有的身外物都处理干净,住进最好的Hospice care ward,好好享受,迎接死神。」   恺云急忙奔过来抱住她,弥补自己的莽撞:「唉,对不起!真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一定是喝醉了…」   「干嘛道歉?妳说的都是事实。」吴荻轻轻挣开她,躺回老位置,不怀好意的冲她一笑:「难得让妳说出真话,不简单啊!我还真怀念以前我们互相看不顺眼还对骂的时候,现在当着别人,成天的装理性讲场面话,真不痛快,我都觉得自己像个老太婆了。」   恺云怔了一下:好哇,又被她耍了!   「抱歉喔,我哪时跟妳对骂过了?」   吴荻笑道:「妳不用讲出来,光看妳的表情,我就知道妳在心里骂我。妳记得我们剧社演『Medea』那次的选角吗?」   恺云没回答。她记得很清楚,那是她非常渴望的角色,难度高张力大,那个被丈夫背弃而满怀仇恨、年华老去的女人,她花了很多时间偷偷在宿舍顶楼练习,但还是表现不出Medea的绝望情绪。   「那导演谁啊我忘了名字,妳上台才演了一小段,他在底下就放炮了,说什么『这个黄恺云啊,心里想什么,脸上都看得出来。这么紧张,她要是演大野狼去捉兔子,搞不好先被兔子给吃了!』」   恺云噗的笑出来。曾经耿耿于怀的事,过了20年都成了笑话:「有那么明显?我还真不会演戏啊!」   「那是以前。妳这几年一定大有进步,不然怎么当得上大公司的总经理和名作家?」   「喂!我靠的是工作实力,不是演技…」   「其实妳还蛮适合女强人的角色,现在这种温柔妈妈的样子,还真叫我看不惯…」   「谢谢妳喔,那也是我的本性之一,再怎么看不惯,妳也没资格批判我的人生…」   「那妳也别像个纠察队一样,批判我不该给儿子买游戏机…」   两人喝了酒,都有点亢奋,吵了起来,谁也不相让,最后是吴荻瞧见自己在梳妆镜里的眼横嘴歪,恺云的肚子刚好又咕咕叫了起来,她们不由得大笑,决定和解,穿上外套出去吃消夜。   「欵,说真的,哪天我死了,妳会为我掉眼泪吗?」   恺云发动了车子,假装考虑一下。「不会!」   两人对看一眼,小女生似的吃吃笑了起来。   也许不会想念她,但她不会忘记这一刻。   那瞬间的亲密,又唤醒了恺云想要遗忘的那一晚。 作者有话要说:   ☆、第 41 章   离旅馆不远的一个路口,红灯转绿灯,车子正要起步时,却有条人影窜出来,恺云惊叫一声,急踩煞车,闷而轻的撞击,碰!只见车头灯下一大团灰黑,动也不动。   「下去看看,」吴荻冷静的说,「是他突然冲出来的,错不在我们。」   披头散发的女人躺在车前,看起来没有外伤,但怎么叫怎么推都不动。她的头发纠结着,清秀的脸像在梦游,沾满尘土和油渍的灰棉外套上,还有流浪多时的怪味。恺云认出她的脸,心上一震。   「就是她!今天晚上就是她一直在跟踪我!」   「那正好,叫警察,叫救护车来处理。」   那年轻女人慢慢睁开迷惘的眼睛,自己慢慢坐了起来,她们顿时松了口气,看来没有大碍。   「妳还好吗?没受伤吧?」   吴荻凑过来低声警告:「我看她是故意跑出来让妳撞的,别理她,走吧。」   恺云很坚持,「不行,还是带她去医院检查一下,确认没事再说。」   情势明朗了,这瘦弱倒地的女子不再是躲在暗处的威胁,她放下心中的大石头,诚恳的善意总是能化解一切误会。   「妳确定?」   「我不能这样丢下她,免得之后她又说我不负责任。刚才妳不是跟我说要面对面解决?我受够了,不想再躲她了。」她蹲下去问:「…小姐,妳还好吧,能站得起来吗?来,我扶妳上车,我们带妳去医院。」   「No、no、no,别动她!还是我打电话叫警察来处理吧?」   那女子微弱的抗议:「不…不要叫警察,…赶快,带我…去医院…」   「不行,」吴荻冷酷的抱着手臂:「这不是我们的错,到时候妳要是赖在我们头上怎么办?」   那女子执拗的抱住头:「拜托…快,快带我去…我头好痛…」   恺云焦急起来:「会是脑震荡吗?救护车不会那么快到,我看我们还是先送她过去,检查一下,我记得前面那条路有家医院…」   她弯身低头,把那女子一条手臂绕到自己颈后(回想到这,她胳臂上都起了鸡皮疙瘩),要吴荻到另一边帮忙。吴荻不情愿的嘟哝着,到底还是帮她把那女子抬进了车子后座。那女人一钻进车里就虚弱的横躺下去,占满后座,吴荻只好坐回助手席。   「妈啊,臭得要命!」吴荻开了车窗,拍拍身上的羊绒小外套,嫌恶的往后瞪了几眼:「等着看好了,她一定还会玩什么花样。」   「她现在连坐都坐不住了,还能怎么样?」恺云瞄了一眼后视镜,把车速保持在20到30公里之间,用眼睛搜寻着医院的路标。「咦,我记得就在这附近…」   吴荻探头去看仪表板上的电子地图:「用导航比较快吧。」   然后…事情就这么发生了。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在她失去意识的片刻,命运就走上另一条从未出现在她人生地图上的叉路。   到底是真实还是想象?她已经分不清楚--后视镜里突然出现一对阴沈的火眼,伴着一阵凄厉的叫喊:「都是妳害的!该死的螃蟹,去死吧妳!」--螃蟹?那女人真的这么说过吗?   脖子被猛然勒住的瞬间,或许潜意识预先警告了,她拼命踩住煞车,却拉不开紧扼住她喉咙的手,她的后脑重重撞击在椅枕上,眼前只有一片狂乱的闪光和空白。   恢复意识时,只觉得颈部以上全像被卡车辗过似的钝痛,她又吐又咳了许久,回头一看,只见不知何时跑到后座的吴荻一脸苍白,猛喘着气,汗湿的发丝间露出惊惶的眼睛,那个布娃娃般瘫软的陌生女子依在她怀里,就像一对亲爱的姐妹。   一圈粉红嫩绿的细布条,深深陷进那女子的颈间,双眼圆睁,咧开的嘴角拖出一条银涎,彷佛刚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 作者有话要说:   ☆、第 42 章   太不公平!这个廖薇薇到底为什么这么恨她,不给她解释的机会就走了?恺云让苦涩的烟雾涨满胸腔,继续点击其它相关报导。   周刊斗大的标题「鳌鼓女尸含冤,薄幸夫婿嫌疑重大」:内文详述,照片中正从一部白色奔驰驾驶座跨出来的戴眼镜矮小男人,今年28岁,是某家中型办公设备公司的业务,善于交际,喜欢名牌和女人,出手大方,据说负债也不少,七年内换过六次工作,不过依他朋友的说法,都是受新老板赏识被挖角的。曾有黑函指他盗用公款,但是公司负责人澄清说,后来帐目核对清楚,完全是场误会,公司里的会计可以替他作证。   但是最令人疑心的,还是袁春旭和一位年轻女同事交往密切,死者廖薇薇好几次带着女儿到公司查勤。去年夏天他替妻女买了高额保险,十一月时,他瞒着妻子带女儿去做亲子鉴定,确认不是他的亲生女儿,他提出离婚,但廖薇薇不肯,夫妻反目。邻居说,偶而听见他们大声吵架,可能还发生家暴,但没人想多管闲事。   袁春旭二十岁那年,父母车祸双亡,得到一笔理赔金,不到一年就挥霍光了,只好乖乖当个上班族,随时掏钱包的冲动却改不了。   记者像街头大婶的推测:尝过保险理赔带来财富的甜美滋味,袁春旭非常有可能想再来一次。文章还穿插想象的计算机绘图:一个眼镜男一手搂着年轻辣妹,一手推开抱着小孩的黄脸婆,男人头上一朵浮云,里面塞满钞票。   对于薇薇回到彰化娘家的状况,家人和邻居互动,只有草草几笔,只说她是个乖巧又温顺的孩子,自小跟佛祖就特别有缘,高职一毕业,同学说赚钱机会比较多,就去台北工作。后来听说她结婚了,生小孩了,也没请客,不过喜饼和弥月蛋糕倒是都有收到。偶而回娘家,她那位有钱的老公都会开车来接,夫妻看起来感情不错啊,怎么会遇到这种惨事真是太没天理等等。   报导中还详细的做出两张表格,一张是薇薇离开台北到被发现时的期间动向,另一张是她和春旭从相识到失和之间的时程表。记者用两张表就概括这女人25年短暂的生命,还直接替警察指出办案方向。   警方和媒体现在认为廖薇薇的丈夫涉案的可能性最大,但她还是得绷紧神经。   昨晚敏敏突然问起她泳衣附的那件荷叶小短裙。她的心猛跳两下。   「妳不是不穿了吗?我把它送到旧衣回收箱了。」   「可是我没有说要丢啊,我想拿来帮娃娃做衣服…妳应该先问我一声吧。」   她说得没错,但恺云就是觉得她的语气里充满挑衅。   恺云努力维持温和的脸色:「自己的东西就该收好。妳记得上回妳把它放在哪里吗?」敏敏摇摇头,她当然不会记得。「塞在『大灰狼』(她们对那部休旅车的昵称)的后座袋里,从南部回来以后,我开去洗车,就把它一起清理掉了。」   「可是那次我有跟妳一起去洗车啊!我还帮忙清掉车里的垃圾,我根本没看到那条裙子!」   这孩子的记性也太好了。恺云只能扯谎到底:「那一定是妳清理不够彻底,因为后来我回去拿车时,洗车的人问我还要不要那条裙子,我就请他们帮我处理掉了。」   敏敏还一脸狐疑的望着她:「怎么可能…」   恺云到她的缝纫机旁找出几块不用的印花碎布。「喏!这些给妳,别再为找不回来的东西烦恼了。」   敏敏开心的接下了,左挑右选之余,忽然捞起一条黄蓝水纹丝巾:   「欵妈~~这条是我送妳的礼物耶,妳不要了?」   恺云急忙抢回来:「哎呀!怪不得找不到,原来收在这里!一定是我上次缝桌巾时不小心掉在这里的,真是胡涂…」   敏敏狐疑的看她一眼,走回自己房里。   她想赶上去向女儿解释,身子却动不了:要用更多的欺骗来掩埋先前的谎言吗?那条小裙子曾经塞在大灰狼的后座袋没错,但是当它救了她一命,结束廖薇薇的呼吸之后,就被解下来扔进路边的垃圾堆里。敏敏送她的丝巾,她原本是放在外套口袋里备用,好随时保护她冬天时最脆弱的喉咙,但是那一夜,它却被用来清理车上的犯罪污迹,她大可把它连同那一大盒用过的面纸丢到加油站的厕所里,但是她把它洗了又洗,仍旧带回来,因为那是敏敏三年前第一次用自己的零用钱买的母亲节礼物。   为了保护这个家,再多的谎也是必要的。   出事的那晚,她回到旅馆,打发扬扬回隔壁房里去。她在浴室里整夜没睡,拼命刷洗从身上剥除的衣服和鞋子,敏敏问她发生什么事了,她说和吴荻出去吃消夜,两人说说话,意见不合,就互相推打,不小心跌进了满是淤泥的臭水沟里。   「蛤?好丢脸啊妳们,有没有被人看见?」   敏敏依在门边,笑声很勉强,这理由缺乏说服力吗?两个中年女人打架,这是吴荻的主意:这么说也不奇怪,这几天孩子们都注意到,我们俩的确合不来。   「呃…唔,应该没有,我们,呃,我们把车停在很偏僻的地方,那里刚好有一条沟…好了,你们赶快去睡觉。」   小淳指着她扔在门口的外套和鞋子直嚷好脏,真想叫他闭嘴。   第二天回到台北,她就把那一袋还没晾干的衣鞋连同一般垃圾,全抛进压缩式垃圾车里。有点惋惜那件有型的风衣和Tod’s豆豆鞋,但是她不得不承认吴荻说得对:如果不想被逮到,就要毫不留情,湮灭所有的证据。   吴荻现在人在哪里?她看到这几天的新闻了吗? 作者有话要说:   ☆、第 43 章   惊吓到歇斯底里的吴荻,她还是头一次看到,当然,恺云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   「怎么!妳杀了她?」   吴荻猛然松手,那女人软绵绵的往后倒,她惊惶的缩瑟在车门边:   「我、我不是故意的…要是我不阻止她,她会勒死妳,我们全都会死掉!」   再差半吋,车头就会撞进分隔用的安全岛。偏僻的路上没有其它的车经过,远处似乎传来警车的蜂鸣声。   「怎么办?」恺云怕得全身都瘫软了:「我们…要报警吗?」   橘黄的灯光诡谲昏暗,从车外打在吴荻扭曲如Medea的脸孔,愤怒而颤抖着。这回不是演戏了。   「报警?妳他妈的终于想到要报警了?那妳之前到底操他妈的在坚持个屁?要不是妳想当什么狗屁的善心人士,把这个该死的臭女人弄上车,我们也不会搞成现在他妈的这付鬼样!…Holly Shit!这死女人把屎尿全拉在我身上了!要命…干他妈的,黄恺云!妳他妈还在发什么呆啦!快把车开走啊!」   「要开…开去哪里?」恺云的手脚根本不听使唤:「我想,我们还是…」   吴荻粗鲁的把恺云推开,挣扎着跨到前座。   「走开!我来开车。妳给我好好看住那个死人,免得她又跳起来杀我!」   吴荻坐定了,关上所有窗户,又诅咒一声,手上沾到恺云刚才的呕吐物。   没时间抱怨了,她在自己早被弄脏的裤子上揩着手,急急把车子调头,驶回车道上,飞快的在卫星导航器查明路线,就开往另一条更亮、车子更多的大路。   「我们要去哪里?」恺云抚着喉咙,一说话就好痛。   吴荻迅速恢复冷静,像个严酷果决的船长:   「去哪?去甩掉妳搞出来的麻烦!眼睛给我盯住后面,不然妳就坐到后面去!」   车里混杂着各种恶臭□□的气味,像地狱一样难闻,恺云又想吐了,她摸索出置物箱里随时备用的塑料夹炼袋。不能开窗,深黑的隔热贴纸暂时能遮掩车里的秘密。   后面那女人摊开手脚仰面躺着,眼睛暴突,惊愕的张大嘴,黑洞洞的,像坏掉的玩偶,随着车身轻轻晃动。   恺云很想去确认一下她是不是还活着,但是她很怕,光是看到那张没有血色的脸,她就无法克制的全身发抖,要是听吴荻的话报了警…再想这些有什么用?不,也许还来得及。   「我们还是…去自首吧?妳不是故意杀人的,是为了救我才…」   「黄恺云!妳脑袋有毛病啊?」吴荻恶狠狠的瞪她,用力喷出唾沫:「妳连这个疯女人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何必让她毁掉妳的人生?那不正是她想要的,缠上妳,把妳的生活妳的家全毁了?还是妳打算跟警察说,人是我杀的,然后妳就可以轻松脱身?妳他妈的最好给我搞清楚,是妳自己放弃报警的机会,是妳把我扯进这烂事里,妳少在那里装纯洁装神圣,像个局外人一样!我们已经坐在同一条船了,现在要做的只有一件: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车子开进一条暗而崎岖,彷佛是夹在防风林间的小路,能见度只有五公尺左右,一直飞快开车的吴荻索性放慢速度,熄掉大灯,靠着微弱的星光和野蛮的直觉摸索前进,最后终于在一处浓密的矮树丛旁停了下来。   「这是哪里?」   恺云不自觉压低声音问,全无灯光的丛林彷佛处处躲着恐怖。   「白天妳带我们来过的地方啊,好美丽的湿地森林,妳认不出来了吗?」吴荻讽刺的说,熄掉引擎。   白天在阳光下优雅伸展的翠绿树群,现在看来就像许多张牙舞爪的黑色恶魔,随着夜风吹拂,嘎吱发出低鸣和□□。   恺云担心的左右张望。「这里是鳌鼓…湿地公园?妳确定没有危险?不是有门禁?没有警卫来巡逻吗?」   「没有路灯,没有监视器,24小时开放。就怕有半夜来捕鳗苗的阿伯,他们要跟鸟抢食物,都是走这条路进来的。」   「妳怎么知道?妳根本没有进去过园区和展示馆!」   吴荻冷笑:「我何必?听路边卖蚵仔的阿桑讲古就够了。老人家的生活经验比文诌诌的说明书还有用呢!」   她往外观察一下,确定除了强劲的海风,路上没有任何动静。   「今天风这么大,应该不会有人来捞鱼了。」吴荻顾自咕哝着,转头吩咐恺云:「妳把她口袋里的东西都掏出来,什么钱包证件,统统都不能留下。我先下车去看看状况。」   「等等!就在这里…真的不会被人发现吗?」   吴荻轻蔑的瞪她一眼:「谁知道!妳别这么胆小好吗?赌就对了!」   她绷紧脸弓起背,像准备冲出壕沟的战士一样谨慎,再次确认除了远处公路呼啸的灯光,附近没有别的人迹。她轻巧的跳下车,很快消失在树林里。   恺云小心打开车门,外头刮着大风,清新冰凉的空气一涌而上,她深深呼吸了几口,眼底立刻充满泪水。勇敢点!没有回头路了。   她再深吸口气,毅然跨到后座去,在黑暗中踩到什么软绵绵的东西,咔嗒一声,她惊呼一声,又赶紧掩住嘴,跌坐在置物箱上。低头仔细一看:那女人不知什么时候滚下座位,卡在前后座椅之间,恺云的一只脚正搁在她的腹部上方…喔糟了!八成踩断她的肋骨了。   唉,无所谓了。她移到后座,弯腰低头,尽可能不去看女人变形的脸,把手伸向女人的运动夹克和裤袋里,除了几张皱巴巴的纸钞零钱发票,和一串钥匙以外,什么也没有。她把钱和钥匙塞进自己的口袋里,突然想到,会不会在她身上留下自己的指纹?刚好碰到口袋里的备用丝巾,她赶紧掏出来,在刚才碰过的地方拼命擦拭着。不经意碰到女人尚有余温的皮肤,她全身都起了鸡皮疙瘩。 作者有话要说:   ☆、第 44 章   记得出发那天在休息站吃手扒鸡,她本着节俭爱物的环保习惯,顺手把没用过的干净塑料袋手套和纸巾收起来,还被吴荻揶揄了一下。瞧!现在派上用场了吧…好像放在她的橘色Goyard托特包里?她不想再从死人身上跨过去,轻轻打开车门,滑下车,到前座去找包包。   才刚戴好手套,就见吴荻从黑暗的树林中现身,无声的小跑过来。   「弄好了吗?」吴荻用气音说话,晶亮亮的眼睛,大口喘息着,披头散发,鞋底都是泥,像头亢奋的野兽:「快!找到一个好地方了,我们一起把她抬过去,我先把她拖出来,妳再去扛脚那边。」   吴荻开了后车门,一看就发火了:「搞什么!脖子上这条东西妳怎么没弄下来?她的指甲呢?妳检查过了吗?」   恺云嗫嚅说太暗了没看到。像个小喽啰一样窝囊。   「真是…为什么我老是要替妳擦屁股!」   吴荻拧着眉立刻动手,费了好些工夫,才解开深深嵌进女人脖子里的布条,又用布条仔细清理过她的每根手指。最后把完成任务的布条朝恺云脸上扔过来。   「这先收好,找机会处理掉。」   然后两手撑住女人的腋下,一提劲,把她拖了出来。   恺云为了弥补刚才的过失,一等吴荻把那女人完全拖到地面上,很机警的先关上车门,再蹲下去抓住女人的双脚。手套滑溜溜的有点不好使力,她得花更大的力气才不至于滑手。   吴荻压低声音问:「什么声音,希希苏苏的?」   她也用蚊子声嗡嗡:「我戴了手套。」   「笨蛋!声音那么大,要是被人听见怎么办?把它脱掉!」   的确,手套的摩擦声在风声暂停的寂静中格外响亮。   「可是,要是留下指纹…」   「妳是侦探小说看多了吗?大小姐!只要不碰到她的皮肤,妳的指纹不会留在她的衣服上啦!手套拿掉,连着裤管抓紧她的脚!快点!」   这手套真的没有想象中好用,恺云也就不再坚持,乖乖收好手套。重新抬起那双在尼龙运动裤里逐渐冷硬的腿。   女人个头虽然娇小,却也颇沉重。幸好吴荻力气够大,分散了不少重量。她们喘吁吁的抬着尸体爬下堤防,一脚踏进冰冷及踝的浅水里,朝浓密的树林里走去。她们换了位置,恺云托住女人的腋下,让吴荻扛着脚走在前头带路。从裤子和上衣之间露出一大段发青的白,有点刺目。   眼睛逐渐熟悉了黑暗。水底的烂软泥像无数小嘴,叭滋吧嗞吸吮她们的脚。恺云个子高,没法像吴荻一样灵活的闪躲,不时被低矮的树枝戳打,水下还有蔓芜的气根碍事,索性把身体弯成虾子样,一步一拔。风穿不透密林,胸背腋下都开始冒汗,又黏又湿。沉默的行进中,除了脚下轻微的溅水声,恺云只听见脑袋里一次强过一次的脉击,彷佛急速涌流的血液就要冲破她紧绷的脑壳了。   尸体愈来愈重,手臂好痛,腰好酸,她的手指也开始发麻。拂过脸上的痒,也不知是蜘蛛网还是虫,脚下的鞋被泥水浸透了,冰冷的湿意逐渐从裤脚往上漫延。她们彷佛磕磕绊绊的走在灰黑影绰、没有尽头的噩梦里,偶而还会被折断的树枝,夜雀突来的长啸和惊飞的鸟群吓得屏息。   会有蛇吗?会不会有水蛭钻进裤管里?有老鼠吗?如果碰上野狗呢?管理员会不会带着手电筒来巡园?她踩死的小螃蟹有好几只…脑子里的噪声光点胡乱闪烁,几乎使她错乱。她低头想看清脚下,先跳进眼里的却是那女人在她胯下晃来晃去的头颅,仰面翻着白眼,咧嘴朝她大笑。她一惊,鞋底一滑,半只腿都跪进泥沼里。   吴荻险些被她往后拖倒,不耐烦的嗤一声,「在干嘛!快到了,蹲低一点。」   终于到了。那是一处被海茄苳层层包围的小沙洲,和下方蓬勃丛生的气根之间正好有个小小的洞口,大概只有小型腊肠狗能勉强进出。   吴荻示意她可以放下了,两人合力抓住尸体的肩膀,又推又拉的把她塞进林子里。闇黑的深处,喀嚓啪嗒细细的爆响着,分不清是压断了树枝还是弄碎了骨头。那截白皙的肚皮被树林吞没前,恺云似乎在上头看见自己深陷的脚印。   最后吴荻折弯几根带叶的树枝,掩藏洞口,再绕着「坟墓」周边检查一下,确定从外面看不出来,这才轻松的吁了口气,蹲在水边洗掉手上的泥泞。   「妳在干嘛?喂!」她嘲笑恺云合掌闭眼的举动:「妳还有心情替她送葬?赶快走啦!」   回程轻松很多,路程比想象中的短。吴荻敏捷的弯身穿梭在迷宫似的红树林里,竟然没有迷路,很快就回到了堤防边。   正要攀上粗糙的水泥斜坡时,一道灯光从海边奔来,引擎声噗噗噗。她们连忙矮下身子,紧贴着墙,屏住呼吸。 作者有话要说:   ☆、第 45 章   摩托车驶近了,停下来。   「这谁的车?喔,毕阿姆答溜…高级咧内…这呢大台!」   一个苍老沙哑的嗓音大声赞叹,彷佛正绕着车身欣赏。   老先生就站在她们头上,恺云紧紧环抱自己,尽量将身体缩到最小,心跳几乎快停止了。她从眼角瞥见吴荻背贴着墙,悄悄蹲下去,握住了一个巴掌大的石块。   「另一个刺耳刮噪的声音听不清是男是女,嘿嘿两声,像一记敲在头顶的雷。吴荻紧握住石块的指节都发白了。强劲的阵风仍然咻咻的打在她们脸上身上。   「等下,我放一噗尿咧!」   「唛啦,风这呢透,等下寒到…」   突然很远的,一只狗拉长嗓子嚎叫起来:嗷嗷呜…嗷嗷呜…不寻常的哭号,阴森而凄惨,让人听着寒毛直竖。另一只狗被唤醒了,接力哀鸣起来,一只,又一只,由远而近,穿透寒风,掠过树梢,像一只无形的呼求的手,拼命想抓住什么,往这里追了过来。   「狗仔看到鬼了!惊死人,紧走啦,要□□回去再放啦!」   摩托车噗噗的很快就消失了。吴荻再等一会儿,慢慢探出头,确定四周没人,就扔掉石块,两手一撑,跳上堤防:「快走!」   嗷嗷呜…嗷嗷…凄厉的冤叫愈来愈近了。   还在发抖的恺云使出最后一丝力气爬上去,把即将扑上来的狗哭关在车外。吴荻单手转着方向盘,快速掉头往原路开去。仪表板上的液晶时间10:49,这么晚了。   车子绕进一片没有路灯的农田里,关了大灯,恺云看见路边有座小小的土地公庙。   「停下来做什么?旅馆还没到啊。」   「用点脑子行吗?妳看看我们这付样子,还有车里,怎么回去?」吴荻拉掉缠在她头发里的树叶,往车外丢:「妳后车厢还有多少矿泉水?」   为了路上随时让孩子们补充水份,少买罐装饮料,恺云昨天在超市买了大容量的桶装水。   「大概一桶…还是一桶半?」   她们扛出水来,先大致洗净手脚,把身上衣服上的污秽洗掉,再把能找到的抹布丝巾手帕全打湿,沾上恺云随身携带的小包装苏打粉和橘子油精,借着微弱的车内灯,仔细的擦拭车里,脚踏垫也拿出车外清理。   车头保险杆有个不明显的凹陷,上面沾着一些纤维或毛发,恺云连那里也好好擦过,彻底发挥她清洁不留痕迹的专长。   收拾妥当时,却见吴荻双手合十,虔诚的对着土地公拜了两拜。   「我以为妳什么都不信。」   「我是不信啊,」吴荻疲惫的笑一下:「我以前还是土地公的干女儿呢!只要能让我甩开这件破事,现在要我信什么都行!」   「听好了,」看见旅馆的招牌时,吴荻才打破沉默:「明天一早我就带儿子搭高铁先回台北,明天下午我要去香港。这部车,妳得尽早处理掉,洗得再干净,还是会留下证据…别插嘴,让我把话说完。还有,除非妳想在监狱里重逢,否则以后我们都不要再连络。」   恺云还不习惯旅馆前刺眼的灯光,眨了眨眼,就像刚从梦中醒来:「或许,这趟旅行一开始就是错的…」   吴荻把车倒进停车格。   「知道我和妳最大的差别是什么吗?就是我从来不浪费时间去后悔。」 作者有话要说:   ☆、第 46 章   只要想到那一晚,恺云从舌根到心底就堵着一团黏稠的苦涩,吐不出,咽不下。现在尸体被找到了,她没办法假装一切都只是场梦。   没有被性侵的迹象,也不像是遭到抢劫杀害。根据最后看到廖薇薇的网咖老板说,她连着三晚都是十一点以后才来光顾,点一碗最便宜的泡面,两三口塞完,然后上网或睡觉,到早上七点才离开,看来是为了省钱把网咖当旅馆。她附近的包厢都没人想坐。   模糊的录像定格画面,黑白粒子很粗大,还是能看见廖薇薇驼着背,拎着一只超商塑料袋,松垮的毛线外套和运动裤橡胶洞洞鞋,蓬乱的头发扎着鲨鱼夹,没有表情的走向网咖柜台。只剩性别,没有身份,没有生活气息…   够了!恺云关掉计算机,匆匆收拾东西去结账,网咖的噪音和烟味让她头痛到不行。   回到家,妈妈说有个警察来拜访过。警察!恺云的心跳突突狂跳起来:不会吧?后来她想到那个警察大婶,才稍微定了神。   她没跟妈妈提过家里被纵火,免得她喋喋追问。她先上楼,换掉烟臭的衣服洗头冲澡,再给自己泡杯茉莉香片,一一回复电话,确认好讲座读书会的邀约和出书的进度,排定学校爱心妈妈的故事时间,和朋友们互相问安,上网看完累积几天的留言和邮件,又到厨房去,请妈妈记得油盐少放点,炒高丽菜时加些枸杞提味。最后才关上房门,拿起杨警官留下的名片。   不出所料,杨警官在那头用沈稳口吻问,过年前寄了一封附加图片文件的电子邮件,想请问她是否收到了。   「啊!真抱歉,我收到了,但是忙着过年,所以忘了回信给您…」   「别放在心上。听说,您那几天到南部去旅行了?」   在怀疑她吗?想起杨警官镶满细纹的笑容和精明闪烁的小眼睛,讨厌。   「是啊,孩子们放寒假,带他们和朋友去垦丁玩。」   「真好,你们一定玩得很开心。…是这样,我长话短说吧,上回寄给您的照片,是去年在您家巷口的监视器拍到,有人指认,应该就是纵火的嫌疑犯。我们正在追查这位女性的身份,前几天她的尸体在嘉义被发现,名叫廖薇薇,25岁,有一个小孩,不知您认不认识她?」   「咦,廖什么…?我应该不认识。上次收到的那张照片,我也没有印象。您确定,和到我家纵火的是同一个人吗?」   「没错,在您家院子里找到的可乐罐上面的指纹,比对之下,和嘉义的女尸是同一个人。所以这件命案,我想请您提供协助,不知您今天或明天是否方便,到我们分局来谈谈?」   「对不起,我想我大概帮不上什么忙,关于纵火的案子,该说的我都说过了。」   「是是…老是这样打扰您,真不好意思。我可以再请教最后一个问题吗?」   要问什么?「…请说。」   「想请问您是哪天出发到垦丁?哪天回台北?中途去过哪些地方?」   来了!问心无愧的人,会照实说吧,或者也有可能遗漏?   「请等一下,确切日期我忘了,我要再查查行事历。」   她把电话切换到等候状态,打开手机上的日历…等等!廖薇薇那天是碰巧在嘉义看见她,还是上网查到她的脸书打卡纪录?她努力回想着,那天在鳌鼓生态展示馆里有个打卡换贴纸的活动,小淳很想要,所以她拿出了手机…   瞒不掉的,她老实说出那几天的行程。停留在嘉义的那一晚,她们早早回到旅馆休息,第二天一早就开车回台北。   「对不起,还是想再确认一下,您真的不认识廖薇薇?负责这件命案的同事在她家找到了妳写的三本书,书上有作者亲笔签名,从她计算机上浏览的纪录看来,应该是妳的忠实读者,对妳的动态还蛮注意的。」   她心里警铃大作:「我说过了,我真的不认识,买我书的人不算少,签书会我每场起码签上一百本,我不可能每个人都有印象的。至于部落格和脸书嘛,别人要怎么浏览搜寻,是别人的自由,完全不是我所能掌握的。」   「说的也是。不好意思打扰您了,之后可能要再请教您,方便的话还是希望能和您当面谈谈。」   「真不好意思,我这阵子身体有些状况,工作进度也耽搁很多。有问题的话,麻烦电话连络就行了…希望你们能早日找到凶手。」   总算挂上电话。她焦躁了起来:得尽快连络上吴荻,得比警察早一步找到她。   拨了吴荻的手机,是空号。她从香港回来了没?有几次她假装不经意的问起至扬的事,敏敏只是不耐的闪躲着:「我哪知道啊?」、「我很久没跟他说话了。」小孩子吵架了?   还能问谁…至扬的后妈步纬?打电话去,连客套话也省了,那慵懒低沈的声音冷淡而直接:「不知道!很久没看到她,也没打电话来。」   就这么断线了。吴荻那晚的凶狠刻薄,让她很受伤,但要不是吴荻的果断利落,她现在就不会坐在家中这张舒服的安乐椅上吧?   但是,找到了吴荻,要跟她说什么?让她再气焰嚣张的骂自己没胆怕死又白痴吗?或者,吴荻的病情恶化了,正在美国哪间安宁病房静静的等死?   她在房里来回踱步,欣然的吞下一颗颗「也许」,又懊恼的吐掉苦涩的「不行」,像头困在栅栏里的兽。多想找个人好好倾吐,但是除了吴荻,还能对谁说?细心的蓝也许懂,但是她不想把他牵扯进来,更何况他正和新男友在西班牙的小岛渡假。   稚嫩吱喳的呼喊在楼下响起,孩子们放学回家了?她照照门后墙上的镜子,拢齐头发,塞到耳后,挺起胸,做出最温柔无瑕的微笑,转开门把。 作者有话要说:   ☆、葉士弘   “你累了吧?早点睡。”   “再等一下,我们还可以…”   她用一个吻堵住了他的嘴,轻柔而坚定的。   “这样就够了。明天还要早起呢!爱你。”   什么够了,不是才刚开始?但是她翻个身背向他,呼吸匀匀的睡去了。   好吧,永远要对明天抱着希望。上次和她□□是什么时候?起码半年前喽。房子大就有这个坏处,他常常应酬晚归,恺云又习惯早起大阵仗的做丰盛早餐,反正还有多余的客房,所以他们几年前就分房睡了。   这回岳母北上来小住,他把客房让出来,头几天还睡得真不习惯,像梁山伯祝英台似的,床中间就差没摆碗水。好不容易,前天她开始会在睡前拥抱他,友爱而没有性暗示的,把手静静环在他肩上,一分钟后再收回去。   明天岳母要回去了,他还能留在这张床上吗?   遇到恺云之前,他有过几段狂野的性关系,和女朋友们窝在小而肮脏的公寓或小旅馆里,不分日夜尽情嬉戏,纯粹的享受身体的年轻快乐,几乎没有像样的谈话。   玩的方式都不超过安全范围,不过那是个保守的年代,威权和道德的兀鹰还在晴空下盘旋。白天跷课在电影院里□□舌吻,半夜再用没发泄完的精力替教官宿舍涂鸦,小小的刺激,就能让身心大大的满足。   但是等到教官退出校园,□□更容易到手,身体下的女孩开始假装□□时,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动作和工厂里的活塞机器没两样。   不再沉溺性事,他用空出来的时间打篮球、学网球、游泳,每天慢跑五公里,运动后的身体疲劳却轻快,和以往□□后消耗完的沈坠感不同,可以孤独,也可以结伴,呼吸的空气和看见的风景都不再一样,被他的身体线条和阳光气息吸引而来的人,除了蓝,还有许许多多,但是他却被蓝带来的恺云深深吸引。   遇见100%的女孩,只能这么拣现成的话说。如果他不曾在女朋友的半强迫下看过村上春树的小说,他还会不会被恺云吸引?   退伍后,蓝还是他的最佳球友,工作再忙,他们每隔一两星期必定会相约骑单车打网球,再一起吃顿饭,或是下班后到Pub喝一杯。   山普拉斯和阿格西的温布顿对决那天,他记得很清楚,本来他们坐在吧台边喝啤酒,全神盯紧电视实况转播的世纪冠军争霸战,后来蓝接了通手机,说有个朋友要过来,他出去一下,不久就带个女孩进来。   到底山普拉斯怎么打败对手的,他完全没有印象了。   他一向喜欢Hooters女郎的大胸脯,艳丽的长睫毛大眼睛,展露曲线的健康妆扮,恺云学生式的简单清爽,完全不符合他的理想美,但是她一开口,他的心就不可思议的被吸住了,人声音乐沸腾的Bar里,她柔细的说话声他听得特别清楚,话不多,却替他在烟雾迷漫的心里开了好几扇有风有景的窗。   不算漂亮,妆化得还可以,身材太扁,套装稍嫌保守,头发要再长一点直一点…但是赶着上班或刷牙蹲马桶时,他满脑子都是她,还有她凝望着蓝的眼神,他希望自己也能那样被注视,深情到令人心痛。   她提过最喜欢的作家是村上春树,他立刻买了所有能找到的中译本,有空就看(还好她没提到卡夫卡或杜斯某某斯基!)。读着读着,他突然有点领悟:原来他是被她看似开朗,但内在有些扭曲阴暗的什么给迷住了。   他从小就对猜谜、拼图和走迷宫这类游戏特别感兴趣,以前交往过的女孩子,都只是用本能就可以应付的体育对手,好玩但不用太花脑筋。恺云就完全不同,聪明不外露,可以像哥儿们和她乱开玩笑,也可以和她严肃讨论复杂的劳资和成本问题。   起初他们碰面时都是三人行,后来蓝鼓励他单独约她出来,慢慢知道她童年的糗事、父亲曾经倒会欠下大笔债务、有轻微洁癖、怕有毛动物,喜欢红酒胜过啤酒白酒,热爱瑜伽却讨厌跑步,写的一手能上报的好文章…但对他而言,即使結婚多年,她仍然是个难解的谜团。   他尽了最大的可能让她快乐,她也曾经那么热情的迎接他…   睡不着,他悄悄下了床。到餐厅喝杯威士忌,能让睡神找上他,明天一早还有两个会要主持。   颇有岁月的法式水晶吊灯,八人座的橡木长方大桌,桌上一方白蕾丝衬着花草蔓纹的铜烛台,古董实木餐柜,角落柜上配合时令的插花,拿在手中的水晶杯…这个家每个角落,连最细微的光影,都是恺云的心血。他搞不懂混搭或极简风格的差异,不过恺云的确给了他一个舒适又有品味的家。 作者有话要说:   ☆、第 48 章   许多人抱怨老婆婚前婚后两个样,他倒喜欢恺云总是让他惊奇的新改变。先是个头脑清楚的气质女孩,结婚后,成了一路高升的女强人,随着孩子们的出生,小淳的状况频频,也是冲突最多的时期。   他们一起努力挣到这栋房子之后,她突然宣布要放弃工作,回家当主妇。起初有点担心,她会不适应没有头衔没有下属的生活,后来证明是他多虑了。   她很积极投入社区的主妇圈,参加各种亲职团体和课程,厨艺园艺手工亲子谘商,样样从头学起,忙得比在职场上更起劲,性欲却急速退潮。她总是在文章中,向读者娓娓诉说自己如何将对丈夫的爱,表现在每一道可口的菜肴或贴心的日常动作里。   这么一个贤妻良母,和他逐渐增加的财富地位相辉映。他很满足的看见别人眼中的自己,他对荡妇的渴望,只能在妻子的默许下向外寻求。   微弱的叮咚两声,是他放在客厅茶几充电的手机吧?   这么晚了,谁还会传简讯?是美国那边的客户吗?他放下酒杯走向客厅,只见昏暗中格外明亮的发光手机,萤火虫似的飞到沙发上。   “小淳?”他看清楚手机前的那张小脸:“怎么还不睡?在这里做什么?”   “我起来尿尿。”   他在小淳身边坐下。   “你是想玩我手机上的游戏吧?”   “没有啊,我只是听到有人传Line给你,你看。”   他接过手机。   我到台湾了,有空见个面吧!想你。   底下贴上一张湿润的红唇照片。他急忙删掉。   “那是谁啊?嘴巴好大。”   “一个老朋友。好啦!快去睡觉了,明天还要上学。”   小淳揉着眼睛站起来:“我也想要一只手机,可以拍照的。”   “你想拍昆虫吗?手机是用来打电话的,用相机就行了。妈妈不是有一台旧的数位相机?你可以跟她借啊。”   “可是妈妈也有一只旧的iphone啊,就是上次从警察局拿回来那只,她现在都没在用了,我想跟她借。”   “好好,明天早上你再问妈妈,现在该去睡了。”   他忍住答应买只新手机给小淳的冲动,这是哄他去睡觉最快的方法,却会踩到恺云的红线。生在荧幕世代的小孩,要他们不被手机平板吸引,就像不准狗啃骨头一样违背自然,更何况恺云自己就是手机和电脑的重度依赖者,这样严以律人宽以待己,实在没有道理。   没必要和她唱反调,毕竟管教孩子是她的工作。   除了性,恺云实在没什么可挑剔的。幸福股份有限公司,他曾经自嘲的对她这么说,我们两个是公司的合伙人,敏敏小淳是小股东。她微笑同意:是啊,孩子的持股会慢慢增加,但绝对不能让别人认购股票喔!   她不在他面前更衣,也减少和他行房(古老到有霉臭味的字眼!)的次数,后来他才发现,即使外人夸她青春美丽,她对自己下垂的乳房屁股、除不去的橘皮组织和腰腹间的赘肉还是非常介意。   虽然残酷,但是眼下他贪恋的新鲜肉体,早晚也都会面临这一天。   恺云样样都替他贴心设想,既能和他分享报上的趣闻和工作的困扰,一起逛街采买、户外踏青,即使上陋巷里的小馆子也不嫌弃,还能百般容忍,让他没有后顾之忧。中年的他总算体悟出来:这才是真正的爱情。 作者有话要说:   ☆、第 49 章   但是一个多月前,旧历年前后,恺云又变得很陌生:神经紧绷、身体虚弱、经常焦虑和发呆,晚上他们开车出门,救护车警车尖锐的鸣笛声都会吓她一跳,有一次他在路口的红灯前停下,有个卖玉兰花的女人过来敲窗推销,恺云居然尖叫出来。   不久之后,她独自开车去三芝拜访一位半农半读的作家,好完成美食情报杂志的稿约。在偏僻的山上为了闪避一条野狗,撞上路边的一棵树,把车头和引擎都撞烂,安全气囊爆了,左腕也受伤。手伤加上修理费贵得吓人,她坚决主张把车卖给修理厂处理。   他问她到底发生什么事,她只说是太累了,变得有点神经质,想好好放个假。他有点疑心,难道她发现了他在上海的新女人?   免费送上门来的女人最昂贵。自从那晚收到俞心发来的Line,他的手机就成了他头痛的来源,不论他正在开会吃饭或站在小便斗前,时不时叮咚一声,像只失控乱叫的吉娃娃。   俞心是他到上海开设分公司时认识的健身俱乐部店长,长相甜美,身材火辣,是招徕会员的活招牌。她热爱自己的工作,谈起各种运动训练和器材,脸上就焕发令人迷醉的光芒。夜里她来敲他下榻酒店的房门,他也难以抗拒,同时还惊喜的发现,她对情趣玩具的知识掌握得和飞轮健身车划船机一样多。   依士弘的经验,热爱运动,对身体和美貌有自信的女人,只会把性事当成另一种不涉入感情的运动,但这回他错了。在上海待了一星期,俞心几乎每晚都来,替他卸除白天的疲劳和压力,她说他的秃头超性感,还赞美他根本不像快五十的人了,技巧和持久力比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还棒。   他没有天真的被她哄上天,有点怀疑过两天她就会露出原形,要他买钻戒和名牌包。但是他们汗水淋漓滚了四五天的床单,她只让他请吃过一顿Jean George,连客房服务的小费都坚持自己付。工作场合上碰到时,她只会保持在五步以外的距离,客客气气喊他一声叶总,勤奋俐落的转身去处理会员投诉和教练的班表。独处时,她完全褪去白天可敬的专业形象,除了销魂的呢喃、忘我的喊叫之外并不多话,夜半来天明去,像聊斋里的完美女鬼。   现在她上门来讨债了。   该不该和她见面,把话说清楚?   见了面,会不会更纠缠不清?   他只好向蓝求救。蓝刚从西班牙度假回来,客厅到处堆着没整理完的行李和购物袋,时差造成的憔悴,掩不住他浑身来劲的喜悦。屋里处处吹拂着那股欲望被充份满足后的慵懒春风,士弘简直要嫉妒起来。   “还好我不是kaya,否则我一定把你阉了!”蓝点上一根精油蜡烛,微笑睨着他:“你还真是学不乖啊!”   “是是,我知道,我活该。拜托蓝大师开示一下,这女的今天还到公司来堵我,幸好我先瞄到,从后门溜了,但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   “你能保证,以后都会好好管住你的老二?记得三年前你的那件事吧?kaya看起来坚强,其实她一直很在意,只是为了不影响孩子,拼命压抑自己的情绪,你最好别滥用她给你的自由。”   “要是她能更热情一点,像正常女人偶而吃醋…唉,不提了,你刚才说的好办法,到底是什么?快说来听听…”   士弘又多喝两杯,和蓝订好周末的高尔夫之约,心情极佳的搭上蓝替他叫的计程车回家。 作者有话要说:   ☆、第 50 章   这回可别再让恺云伤心了,他想,等这麻烦解决之后,该休假几天带她去二度蜜月,夏威夷?马尔地夫?不不,还是马来西亚的绿中海好了…正胡乱想着,他的手机又叮咚两声。   好想见你!躺在床上,想你想到妹妹都湿透了。你现在哪儿?   又是俞心!他咽下口水,指头在荧幕上摩娑着,仿佛能触摸到她的潮湿温热。   他终于还是点了删除键。   车进了他家巷口,正要吩咐司机在前面五公尺处停车时,却见到一个人影贴在他家门外,试图朝门缝里窥看。车灯接近时那人转过脸来,是俞心!   “别停,继续往前开!”   他要司机弯过曲折窄小的巷弄,绕到大路上,在另一条车子进不去的防火巷前下了车,拨了恺云的手机,要她开后门让他进去。   得编个好理由,免得她怀疑。他急步走向家门:有了,就说是一个被他开除的女员工,想用性骚扰当藉口来报复,呃,最好别扯上性,不然恺云可能更不相信他,说金钱或业务纠纷好了。他在红漆铁门上轻敲了两下,门开了,恺云惨无血色的脸吓了他一跳,还没等他开口,她先抢着压低声音问:   “你看到门口那个人了,是女的吧?”   “嗯,我…”   “太好了,我以为是我的幻觉!”恺云抚着胸口,激动的拉开厨房纱门走进屋里:“她按铃说要找你,我说你不在,她就说她可不可以进来等,骗人的,要是她进来她一定会对我…”她忽然停住嘴,疑心的回头看他:“你认识她吗?”   士弘谨慎的想了一下:“唔,不认识。我只是担心会不会像上次一样,又有人跑来乱丢汽油罐,想想还是从后门进来,免得正面起冲突。喔,对了!”他提一提手中的沉重纸袋:“大蓝回来了,带了两瓶红酒送你,还有…”   他想到纸袋里那条包装极美的Loewe丝巾,女人都会喜欢吧?   “别担心,我打个电话给保全,请他们注意一下。孩子呢?有没有吓到他们?”   “还好,他们九点就睡了。那个人,过了十点才来。”   他搂搂她的肩,“你先回房里去,我替你倒杯酒压惊。顶级的Rioja,04年的,你一定喜欢。”   恺云顺从的上楼去了。他放下手上的东西,拿着手机走进浴室,关上门。   在同事家加班开会,今天不能回家了。明天晚上有空吗?我也想见你。   才刚送出讯息三秒钟,他的手机立刻欢天喜地吠个不停:   真的吗?   好高兴!   (一串爱心加热吻和性感兔女郎的贴图)   要带我去哪里?几点?   我再想个好地方,明天告诉你。我要继续忙了,早点睡,晚安。   好,说定了喔!   (一只熊和小白兔充满爱意的互相拥抱)   再等五分钟,手机终于心满意足的沉默了。   他抽出纸袋里的Loewe,放进公事包里,再打开红酒,拿出两只水晶高脚杯,上楼走进主卧室。恺云关了灯,站在黑暗中的落地窗边往外窥看,他倒了两杯酒,走到她身边。 作者有话要说:   ☆、第 51 章   “那个人…还在吗?”   “刚刚走了,希望不会再回来了。”   “放心,”他把酒递给她,环住她的肩:“我打过电话,她不会再来了。”   她偎在他肩上,大大舒了口气。他能感觉到她体内还有根颤抖的芯,他把她轻轻拉到床沿坐下,准备去扭亮床头的台灯。   “别开灯!”恺云叫道:“楼下的灯你都关了吧?”   “还没,我待会要去楼下的房间…”   恺云猛然拉住他的手,杯里的红酒泼溅着:“别走,今晚睡在这里,陪我!”   “嗳!小心酒...”   恺云一口气喝干杯里的酒,又抢过他的酒杯放到床头几,用从未有过的热情紧抱住他,直往他怀里钻,一只手急切解开他的衬衫扣子。   看来他可以打消二度蜜月的计划了。士弘把按摩莲蓬头调到最大段数,让强劲的水柱冲击身上每一颗欢喜吼叫的毛孔。恺云居然不嫌弃他还没洗过澡,完事后也没冲洗就睡着了,真不像她,是开窍了吗?刚才她的表现就像拼命想挣脱蛹壳,不对,或者说就像第一次尝试跳水的人?那种闭紧眼睛不管三七二十一豁出去的感觉,她甚至还发出了声音!   慢慢来,总有一天,他会把她内在扭曲的什么释放出来,松开那些绷得太紧的家规,说服她闭上监视自己的另一双眼睛,他会让她知道,即使她不完美,即使他有时荒唐,他还是从未停止爱她。   还是带她去渡假吧,他入睡前朦胧微笑着想,等俞心的问题解决了…   第二天一早,他就被香菇鸡腿粥元气饱满的芬芳给唤醒。下了楼,孩子们早就上学去了。恺云从厨房端出香菇粥、一碟暖补麻油蛋和炒山苏放在他面前,亢奋的宣布:   “我今天要去花莲,有个三天两夜的身心灵疗愈之旅,是一个朋友帮我报名的…”   士弘沉下脸:“这么突然?那家里怎么办?”   “真对不起,昨天忘了跟你说,我已经跟你妈说好了,请她过来住两天。这个体验营一年只办两次,我也是昨天才被通知可以成行,就忙着订火车票什么的。唉,敏敏这孩子,为了奶奶要来住的事,从昨天开始就跟我闹别扭!”   士弘苦笑着,想到他妈一手奇差的厨艺,也难怪被恺云养出来的小美食家要抗议了。   “你没有错,别想太多,晚上我再好好跟她讲。你要是觉得去花莲走走心情会好一点,那就去吧!”   …咦?不对,晚上不是要和俞心碰面?   他突然想到,恺云不在,事情也许会好办点。不给俞心一点甜头,这个心机重的女孩才不会那么容易走进圈套里。   恺云收拾好情绪,到厨房去替他煮咖啡。   他一面吃粥一面琢磨,晚上该约什么地方好,嘴里漫不经心的问:   “对了,你说那个身心灵什么的,到底是瑜伽还是什么奇怪的教派,不会是诈骗吧?”   “嘎?什么?”恺云呆了半晌,“…喔!你说花莲那个?放心,慧慈和几个朋友前阵子去过,大概就是什么静坐课程吧,吃得很简单,让人放松忘掉烦恼,慧慈说简直就像从里到外的大扫除,身体和心理状态都像回到二十岁,先前烦心的事也很容易就解决了…”   慧慈是他大学同学的胖老婆,他笑了:“慧慈想到什么就说什么,还会有烦恼?我看她是去减肥吧!”   临出门前,恺云特别叮嘱他:   “孩子们该做该注意的事,我都写好贴在墙上的布告板了。到了那边,我可能会关掉手机,有什么事就传简讯,我每天会查一下。”   “怎么,不是在花莲市区?会收不到讯号吗?”   “喔,是那边的负责人特别交待,要隔绝外来的讯息才能得到平静,所以要求学员都必须关掉手机。”   “哈!要这么清心寡欲喔?那你回来时不会变尼姑吧?”   他戏谑的在她腰上捏一把,她没有笑也没有闪躲,看着他的眼神奇特而遥远。   坐上司机等着的车,他还在纳闷她刚才的表情,但车一转弯,加入快速道路的忙流,充满挑战的一天又展开了。他伸伸腿,拿起手机,点了蓝的手机号码。 作者有话要说:   ☆、第 52 章   事情进行得比想像中的顺利--不,根本顺利过头了,蓝帮他找来的这个小崔可不是那种油嘴滑舌的无脑猛男。高大挺拔,一身潇洒的休闲西装,加上半长微鬈的艺术家发型,和基努里维同款的忧郁俊美,一踏进君悦酒店大厅,就立刻吸引所有女人惊艳的目光,包括俞心。   他朝他们的方向走来时,士弘注意到她眼底燃起的炽热火花,和迅速从他大腿抽回去的手。   应该没问题了!他酸溜溜的想,一面装熟的站起来招呼这位“表弟”。   没想到这位“好久不见的表弟”,还在美国大学主修运动行销,还当过好莱坞几个大明星的武术教练,脱下外套,薄薄的线衫里引人遐思的健美线条若隐若现。   笑声叫声不断的英式酒吧里愈夜愈热闹,放眼望去都是不到三十五岁的型男辣女。俞心和小崔四颗眼珠子像被一条隐形线串着,身体距离也愈来愈近。   士弘孤零零的坐在角落里喝酒滑手机,现场演奏的贝斯声怦怦的震得他耳朵痛。不再冰凉新鲜的啤酒,滑下舌根,异样的苦涩。   他好不容易找到空档插个话,提醒俞心,如果还想上101观景台的话,时候不早了。   “不急,明天再去也行!”俞心撅起嘴,不经意的把手搁在小崔的肱二头肌上:“嗳,你上去过没?听说晚上可好看了。”   小崔收到士弘的眨眼暗号,酷酷的甩开额前一绺长发:“还没有,我一直很想上去看看。选日不如撞日,不如,我们现在一起去?”   “太棒了!那…”俞心欢呼一声,用小女儿向父亲撒娇的眼神望向士弘:“你呢?看你好像有点累了。”   “不,不累。”看到俞心脸上掠过扫兴,他立即改口:“不过小崔能替我陪你去,那太好了!老实说,我常陪国外的朋友上去,真是看腻了。我今天答应小孩要早点回家,待会儿请小崔送你回酒店,行吗?”   “行!”俞心开心的拎起皮包:“等我一下,我先去趟洗手间。”   她起身离开,士弘恋恋望着那款摆的柳腰,忽然注意到她米黄莱卡短裙紧裹的屁股下方,有块硬币大小的棕色湿印子。这条发情的…   他摇摇头,从公事包里拿出装满现钞的信封袋和一张饭店卡片锁,交给小崔。   “谢啦!这是前金,数目你点一下,我替你订好房间了。相机,你带了吧?记得把她的手机笔电什么的都弄过来,你什么时候可以搞定?”   小崔绽放出无邪如花的微笑:   “安啦!表哥,蓝大叔都交待清楚了,明天下午我再打电话给你,尾款得准备好喔!对付这种花痴,容易得很,我保证她明天就会买机票逃回老家去了。至于细节嘛…”   士弘有点被得罪了,“算了,我不想知道!”   他的胸口紧黏着一条脏抹布,丢不掉,也洗不干净。在上海欲仙欲死的美好回忆,他被妙龄美女阿谀的男性自尊,就这么被小崔这痞子,和他不经意冒出的轻浮字眼给毁了。   看着朝他们盈盈走来的俞心,他觉得自己根本是个龌龊的皮条客。   两个年轻人和他在路口分别时,他想去拉一下俞心的手做为最后的纪念,她却巧妙的闪开,顺势挽住小崔的手臂:   “叶总,谢谢您今晚的招待。改天再连络喽!”   她滑软如丝缎的笑声,姣好的脸蛋和撩人的腰肢,让他心头那块抹布更湿重更污秽了。   绿灯亮了,他们很快的被人潮吞没。士弘闷闷的往反方向踱去,任自己被人群推涌着走向市政府捷运站,下了手扶梯,走向漫长复杂的廊道。有多少年没搭过捷运和公车了?   他站在自动购票机前发楞,搞不清楚离自己家最近的是哪一站,也不知道该按哪颗钮,几个年轻人在后头不耐烦的啧啧作声,他干脆让开。   又是一个寂寞的夜晚。他拨了恺云的手机:您拨的号码,未开机…他发简讯给她:心情好多了吗?想你。   这次,他会耐心等待她的回应。 作者有话要说:   ☆、今年,3月2日,台东   …无苦集灭道。无智。亦无得。以无所得得故。菩提萨埵。依般若波罗蜜多故。心无挂碍。无挂碍故。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盘。…   出门前,她本想挑几本书,好应付漫长的火车旅行。但是太聪明的作家只会逼人剥洋葱,看见最卑怯的自己。   最后她什么书都没带,还怕控制不住自己坦诚告白的欲望,连笔和记事本也从背包里拿出来,锁进抽屉,只带上最轻便的行李,和附有心经的平安符--这是妈妈替她去庙里求来的,说师父交待她一天要至少念上十遍,可以消灾解厄。   最近老花更严重了,她仍努力细读那片金膜上小小的文字。不用懂意思,诚心念就对了,妈妈说。   心无挂碍,远离颠倒梦想。她专注念经,慢慢放松,眼皮渐渐沉重,最后一缕金光也黯淡了,耳边还有稚儿细嫩的哭声…不,那不再是她的事…她坠入柔软如白云的梦境里,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   一阵急迫感把她拉出许久不曾有的酣眠,八成是早上喝了太多高山茶和咖啡,她不情愿的睁开眼睛,拿了随身皮包走向车厢尾的洗手间。   一个脸上满是厌烦和疲倦的年轻妈妈,抱着哭闹不休的婴儿,来回走在门旁的过道上,车厢摇晃得很厉害。她身上一件米其林宝宝似的平价茄紫羽绒外套,细长的紧身牛仔裤和咖啡流苏靴,金发很久没染了,高高扎起的马尾变成上黑下金,就像敏敏戏称的“布丁头”。   是个爱时髦的女孩呢,却像个醉汉不时撞上板壁,婴儿被她夹在胸前,涨红了脸,半个身子都快滑下去,哭号得更凶了,脏脏的天蓝棉裤下踢蹬着两只小光脚丫。   很危险,别抱着孩子站在这里,回座位去吧。还是,我帮你抱一下孩子?   恺云正想这么说,那女子感觉到她的注视,转过她原住民秀丽而剽悍的脸孔,回瞪了她一眼。   “那个,呃,你要,用洗手间吗?”   女子紧抿着嘴,摇摇头。恺云侧身穿过这对母子进了洗手间。   婴儿的啼哭声渐渐消失,妈妈带着他回车厢去了吧?   她松了口气,那个女子看起来只有二十岁上下,婴儿看来不到六个月大,简直是小孩带小孩,也难怪她一身的疲惫和火气,和她同年纪的女孩都还在享受青春呢…   恺云一面踩着踏板用微弱的水流洗手 ,一面检查镜子里的自己,忽然从镜子映出的雾面车窗,看见一个大黑影啊一声飞出车外。   她悚然一惊,赶紧冲出去。过道上不见那对母子的踪影,车门也关得好好的,是她神经过敏?   她怀着狐疑的不安,走过两三节车厢,仔细打量每个座位上的面孔,再走回自己的车厢,都没看到那个妈妈和她的婴儿。   是眼花了吗?她向邻座道声歉,坐回靠窗的位置,暗骂自己想太多了。   车厢广播,即将停靠的是玉里站。啊,玉里,前年带孩子们到花东渡暑,借住老友阿春在稻田边的透天厝,她们就是在这一站下车。她的皮肤仿佛又被艳阳灼烤,还听见了浓绿树林间长长的蝉鸣。   突然她的眼皮跳了一下,那个女的!从月台移动的人群中,她认出那件紫色羽绒短外套、布丁色的马尾和木雕般的脸!背着一个大大的深蓝帆布袋,停住脚步左右张望一下,随即轻快的独自走向收票口,手上没有婴儿!   孩子呢?那个孩子呢!这窗户开不了,她要赶快冲下车去,大声叫站务人员抓住那女孩!她霍然跳起来:抓住她!凶手!   凶手?不是她自己吗?一个小小的声音指控着,恺云颓然跌坐回去,没理会邻座惊诧打量她的视线,侧身望着往后退去的月台,还有玻璃窗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在翠绿的稻田和黛青的山峦间瑟瑟颤抖。   “对不起,请问…你还好吗?是不是身体不舒服?需要我帮你叫列车长来帮忙吗?”   邻座的男人三十来岁,有张白净斯文的脸,声音沉稳,金边眼镜后的双眼散发真诚而亲切的光,多像蓝的眼睛! 作者有话要说:   ☆、第 54 章   “不,谢谢,我没事,我只是…”   恺云抚着胸口,定了定神,刚才她一定失态了。她这才注意到还有几双眼睛好奇的往这里探看。   “这样,没事就好。不过刚才我好像听到你喊‘凶手’,是怎么回事?”   “没什么,我只是…”   简单的说是做恶梦或幻觉就好了,赶快把谈话结束掉!但是刚才在洗手间看见的,也许不是幻觉?跟这个人说说,请他帮忙确认,从他整洁的短发白衬衫和眼镜看来,是个可靠正直又热心的陌生青年,也许还来得及救那个可怜的孩子?   “我好像看到,有个女人把婴儿丢出车外。”   她一五一十的说出自己刚才所看见的事,陌生男子先是不可思议的盯着她的嘴,又谨慎的观察她的眼睛,她的衣着,仿佛想判断有没有一丝遇上疯妇的可能性,随着她逐渐清晰的叙述,他的脸孔也染上了她的忧虑。   “这么一说,我好像也有在车上看过这女的,是抱着baby没错。但是我们最好先考虑几个可能性:她是一个人上车的吗?车上有没有别的同伴?有没有可能她把baby交给别人才下车?再说,现在新一代的自强号,车门在行驶的时候,好像没办法靠手动打开。”   “这些可能,我倒没想到。”她咀嚼着他的想法,有点不好意思的承认自己太一厢情愿的错误:“希望真的是我搞错了。”   他提议道:“想知道有没有搞错,有个最简单的方法:在下一站停车之前,我们分头去所有的车厢找一遍,看看那个baby是不是还留在车上。”   这么做挺傻气,她心里有点抗拒,但这是她起的头,本来他可以不用这么麻烦的。   她往后面几节车厢走去,分不清自己抱着哪种期望:是恶梦成真呢,还是失望又安心的发现自己是错的?她把所有的座位都仔细看个来回,心思复杂的回到自己的位置上。邻座的男子还没回来,她还是放心不下。   就在火车即将停靠关山站的时候,那男人快步的穿过自动门朝她走来,眼睛明亮,嘴角带笑。她的心沈了一小吋:果然是她眼花了。   “找到了,在2车!”   男子兴奋的描述婴儿的模样和穿着,和她短暂的印象吻合。有个胖胖的中年排湾族妇人抱着那孩子,是孩子的外婆,在玉里下车的紫衣女郎是孩子母亲的妹妹,在镇上的超商当店长,离婚不久的大女儿在宜兰工作,没办法照顾孩子,就拜托外婆带回台东老家照顾。才三个月大的小外孙不习惯和妈妈分开,哭闹不休,外婆和小阿姨怕吵到别人,只好轮流抱着孩子在火车上到处走动。   男子体贴的提议:“要不要我陪你再过去确认一下,比较放心?”   “不用不用,没事就好,是我误会了。真不好意思,都怪我胡思乱想,给您添了这么多麻烦。”   “别这么说,要是大家都能像您这样关心别人就好了。现代人的问题就是太冷漠,和自己无关的事就装做没看见,但是良心的沉默,往往是邪恶的帮凶…”   帮凶!这字眼很刺耳,恺云急急把视线从他脸上撤回,停在手上的平安符。   男子欲言又止的微笑着,瞥向她一直紧握在手上的袖珍心经。   突然颈背上一阵凉意:难道他看出了她的不安? 作者有话要说:   ☆、第 55 章   昨天早上她总算打起精神,决定到南门市场买些葱烧鲗鱼和冰糖莲藕和酱鸭,给孩子们解解馋。坐在捷运里,七成的乘客都在低头滑手机,路程还远得很,她忍不住也掏出手机来上网,顺手打开脸书动态,无意间看到大学社团朋友Emilia的一句话:   “在台东海边巧遇失散多年的老友。”   差点错过了。Emilia在照片里开心拥抱的瘦女人,微笑着,一身米黄外套,包着深紫头巾,衬得苍黄的脸更显苍老憔悴,背后是湛蓝的太平洋,强劲的海风吹得她们短发飞扬。那是吴荻吗?眉眼有点像,但整整瘦了两圈!   她急忙拨通Emilia的手机,是吴荻没错。上周末的连续假期,她和妹妹全家到台东和垦丁旅行,中途去了美丽的多良车站参观拍照,好动的侄子不小心跌伤了膝盖,止了血却找不到OK绷。有人告诉她们可以往南走台9线,弯进大溪,那里有几家商店,所以她们到了大溪部落街上,就在那里遇见正坐在藤椅上和老板闲聊的吴荻。   她假装不经意的向Emilia打听吴荻住的地方,刚好再过一阵子她要去东部找朋友,或许可以顺道去探望她。   一回到家,顾不得收拾刚买回来的菜,她立刻冲到电脑前搜寻到台东大溪部落的交通方式。非常偏僻的小部落,对外地游客没什么吸引力,要不是Emilia的意外发现,吴荻恐怕真会这么人间蒸发了吧?   要立刻跟她见面!虽然不知道见了她能做什么,恺云却突然找回沉寂许久的行动力:先打电话确定婆婆能来帮忙,再上网订好单程火车票,查了客运时间表。从台东车站租辆小车开过去当然省事,但是她不想留下任何租车纪录,更何况上回的车祸的阴影还在,就怕自己又会忍不住猛踩油门…要是在三芝那天没想到孩子,也许她会直接朝没护栏的山路冲下去吧?   正在家庭告示板上写着给孩子们的提醒时,电话响了,又是那个不放松的杨警官!   “很抱歉,又来打扰了。想请教一下,府上是不是有一部银灰色的BMW休旅车?”   “有的。不过今年春节时,我在三芝出了车祸,车子已经报废了。   ”   “喔?是吗?”   杨警官详细问过发生车祸的日期地点,还想知道车子是交给哪家拖吊公司和废弃场处理,恺云心里暗叫不妙:警方手里还有什么对她不利的牌?她得尽可能拖延时间,想好下一步该怎么走。   “我不清楚,当时我受了伤,所以后来车子的事,都不是我处理的。有什么事吗?”   “是这样的,上次和您提过嘉义的那件命案,有目击者在现场附近,看过一部和您府上同款的车子。有关您车祸的经过,我会再请同仁查一下。必要的时候,还是要请您到警局来说明…”   在威胁她吗?恺云不记得自己怎么结束电话的,警察随时都可能上门逮捕她了,她得尽快逃,逃得越远越好,逃到吴荻藏身的那个偏僻小村去,谁也找不到她们!   她在大溪站下车。空荡荡的街,越过破旧的两层楼铁皮屋顶和电线看去,就只有绿色起伏的山峦和无云的寂蓝天空,空气中有干热的尘土味,像电影里荒凉的西部小镇。   人声隐约在阴暗处唧唧,收音机的歌声咿喔得荒凉,两三部机车灰扑扑的辗过午后长长的屋影。   有个阿婆在廊下眯眼打量着她,表情和趴在她脚边的黄狗一样淡漠。   她往站牌旁售票的百货行张望一下,又看到对街另一家平价商店招牌,那才是Emilia遇见吴荻的地方吧? 作者有话要说:   ☆、第 56 章   她走进店里,层层堆叠的纸箱啤酒箱和冰箱货架之间的狭窄通道,摆着一张小折桌塑胶矮凳,桌上一碗半满的肉燥饭和黑糊糊的菜肴,除了飞舞的苍蝇,不见半个人影。   她喊了几声,才有个紫黑脸的壮硕汉子从纸箱堆后冒出头来,懒散的说:   “要什么?自己拿。”   她拿了一瓶矿泉水。   “20块。”   男人收了她的钱,蹲身往小凳坐下,拿起碗筷。   “请问一下,是不是有位吴荻小姐,住在你们这里?”   男人绷起脸瞄她一眼,继续大口嚼着菜:“不知道!”   “我是她的朋友,专程从台北来看她的。”   “啊莫宰羊啦!我们这种地方没什么台北小姐会来啦!”   男人不再理她,顾自坐进一张破藤椅,打开挂在墙角的电视,请出叽哩呱啦的综艺节目主持人替他下逐客令。   是吴荻要求他保密吗?他懒散的姿态里藏着防备。   没有她想像的简单,也罢,吴荻这么一个外地女人,出现在这小村子肯定显眼。   她先回到站牌下的商店打听,店里没人,正要走向廊下阿婆时,趴在地上的黄狗警觉的站起来,朝着她汪汪吠叫。安静的空气一打破,原先不知躲在哪里纳凉的狗儿们全跑出来凑热闹,成群朝她凶恶的叫嚣。   她强作镇定,放慢速度往前走。那黄狗见她走近,往后跳两步,又鼓起勇气冲上来大声咆哮。   “阿婆,请问一下…”   狂躁的黄狗突然快乐的摇起尾巴,转头一看,只见一个黑瘦的少年背著书包站在她身后,黄狗奔过去绕着他跳上跳下。   “弟弟,请问一下喔,你有没有见过一个从台北来的,生病的阿姨?”   男孩清澈的大眼睛溜了她一眼,吃吃笑着逃进屋里。   也许吴荻根本住在别处,不想让Emilia知道而随口扯谎?那是她很擅长的,从那个杂货店老板不耐烦的态度来看,他显然知情。   杂货店对面是家早餐店,一个年轻女子正在整理餐台,或许该去问她?   她才走开两步,有只手拉了拉她的外套下摆,是刚才的男孩。   “你到学校等我,我带你过去。”   男孩神秘的低声说,指着另一个方向,又很快的跑向屋后。   学校?是刚才进村时看见的国小吧?迟疑的往他指的方向走去。不到二十公尺,就看见小学掩在翠绿树荫间的草坪和红土跑道。   还有不少孩子留在学校打赤脚跑跳,或是彼此嬉闹,气氛和都市的小学很不一样,这里没有眼镜、制服、电动游乐器和拉杆式书包,孩子们的脸上也没有世故的厌烦和伶俐,有的孩子脸上沾着土,衣服也太小太脏,露出又麻又疤的手腕和脚踝。   一个小个子女孩跑过来仰脸看她,黑亮的眼睛像宝石:   “你是客人吗?”   “是啊!妹妹你几岁了?一年级?”   “我三年级了啦!”   女孩哼了一声,扭头加入正在用树枝铲土的伙伴们。   真可爱,这些偏乡的孩子。除了替他们募集二手衣物和绘本旧电脑,也该加入儿童营养计划,等她平安渡过这关,她一定要号召更多人投入这件事… 作者有话要说:   ☆、第 57 章   远远的见到男孩红茶色的身影,肩上一只沉重的破旧加志袋,从街道那边快步走来,经过她身边也不放慢速度,只轻声丢一句:“走。”   这么神秘?恺云只得保持距离跟在他身后。   男孩的运动鞋几乎都磨破了,步履却轻快矫健。经过教堂,离开部落,渐渐往上坡走,装着干粮饮水外套的后背包磨得她肩膀好痛。恺云假日常带孩子们走郊山或参观农园,自认体力还不差,但这连续之字形的陡坡,只是一条从野草丛中开出的崎岖小路,突出的石头不时刺戳她薄薄的休闲鞋底,也没有木造阶梯,她开始有点接不上气了。   “嘿!小朋友,可以走慢点吗?”   男孩机灵的看看周围,这条路上暂时没有人车经过,他才停下来等她赶上。   恺云撑着膝盖,大口喘气:“她…我说,那个阿姨…住这么远?”   “没有很远啦。再一下下就到了。”   “你带了什么东西?要送去给她的?”   男孩默默拉开袋子,她往里头看一眼:卫生纸、饼干、干电池、罐头、香烟啤酒,还有一瓶山多利威士忌。   “她病得很重,还能吃这些东西?”   男孩扮个鬼脸:“是舅舅要我送过去的。”   她和他并肩继续走,试着引他多说点话。男孩叫阿陆,父亲不在了,杂货店的老板是他妈妈的表哥,也是DiDi阿姨的老朋友,DiDi阿姨开着一台小货车来,带了很多钱,说想在这里住下来,还雇用阿陆当看护的妈妈,在山上的小房子里照顾她。   DiDi不肯住在街区,她想看到漂亮的太平洋,所以舅舅花了点工夫替她整理山上的废弃铁皮屋,山上没电,只有一个旧水塔。妈妈每天骑摩托车载着洗好的衣物和青菜来“上班”,舅舅也常会骑车载补给品上来,有时带DiDi去医院或出门逛逛,没空时就托阿陆跑一趟。   果然是吴荻的任性,完全不会替照顾者设想。   “为什么舅舅不想让我知道她住在这里?”   “DiDi说,朋友太多,很累。”   Emilia是个大嘴巴,吴荻的事,她想必告诉过不少人。但是同情归同情,会有多少人扔下自己的工作和责任,大老远跑来这海角穷乡,探望一个不再有利害关系的故人?吴荻的交游圈有多大,她想像不出。也许她有不少真性情的至交好友?   “有很多人来找过她吗?”   阿陆先是点头,又拼命摇头。恺云再问,他只是笑嘻嘻不再说话。   离开产业道路,折进一条尽是碎石的小上坡路。路的尽头是一棵老茄冬树,树下矗立着一栋爬满枯藤的水泥小屋,不过五六坪大,上头用木条支起崭新的红铁皮屋顶,像乡间常见的农具小屋。在屋外,从杂草灌木间辟出一小片铺满碎石的空地,撑起一支晾满毛巾衣裤的竹竿,还搭了一个小木棚,棚下堆着许多树枝干柴,一个健壮的深肤妇人正在新砌的简陋土灶上生柴火煮食。 作者有话要说:   ☆、第 58 章   妇人一看见阿陆身后的恺云,脸色立刻沈了下来,用她听不懂的语言对阿陆鸟鸣似的吱啾不停,在数落他不该带陌生人上来吧?   “真对不起,是我拜托阿陆带我来的,我是吴荻的朋友。”   妇人虎着脸,从发黑的铁锅抄起木勺,先往阿陆屁股上打下去,又驱赶野狗般朝她挥舞:   “回去!她不要有客人,走开!走啦!”   “拜托,别这样!我大老远来,有重要的事,一定要当面跟她说,让我见她!”恺云急了,用力抵挡妇人厚实的臂膀,直着喉咙朝屋里喊:“吴荻!是我啊!黄恺云!我一定得跟你见个面,求求你!”   然而屋里没有任何动静,守门人的身体像堵厚实的墙,她怎么推也闯不过。   “好吧,我会再来,等到你肯见我为止。”   她悻悻然沿着小路往下走,回头一看,只见阿陆被母亲推着进屋里去。她急忙溜到小山坡的另一侧,藏在一棵弯曲的相思树后,观察通往小屋的其它可能。她小心的踩在开着小紫花的杂草丛中,不确定里头有没有毒蛇窝或田鼠洞,但是好不容易到了这里,她决不能轻易认输。   这片山头原来是一片果园吧,散落几株瘦弱的柑橘和龙眼树,除了屋前这条被人车开出来的小路,其它地方都被半个人高的野草杂树占领了。屋子的另一边个陡坡,无路可走,屋旁较低的草丛间,坟起几个土馒头,几块倾倒的方石碑,她没有勇气从那里穿过去。   她只能等。阿陆说过,晚上妈妈会“下班”回家。   竹鸡和麻鹭呼悠鸣唱,老鹰低低盘旋着,天色慢慢转暗,风吹凉了原本燥热的空气。   草丛里有蚱蜢跳跃,丽纹石龙子谨慎敏捷的爬上树。   躲开嗡嗡扰人的蜂,挥走头上成群飞舞的蚊蚋云,鬼针草狗尾草的倒钩刺黏满了裤脚,刺得她皮肤发痒。   她再往上爬,找到一颗还算干净的大石头,坐下来喝水歇脚,啃着路上买的包子,这才注意到山下壮阔灰蓝的海洋,正闪烁着几点渔火。   吴荻就打算这样望着太平洋,无人闻问的度过余生吗?   小屋里燃起亮光。阿陆和母亲收拾晒在竿上的衣物,最后终于关上门,骑着摩托车噗噗噗下山去了。   深蓝的夜色悄悄覆盖整座山坡,小屋的门缝里透出一丝光线,格外寂寞。   她找出背包里的手电筒,小心寻路走向小屋。脚下不时绊到爬藤石块,踩碎枯枝,在夜鸟尚未苏醒的短暂寂静中,格外响亮。   走近小屋外的碎石空地,她尽可能放轻脚步。屋里传出微弱的歌吟,仔细一听,像是电台播放的音乐。   她再等一会儿,音乐中断了,接着是不断的剧烈咳嗽,一阵杯盘碰撞声,翻肠倒胃的呕吐声持续了一两分钟。   恺云害怕即将看见的景象。   山坡上传来动物对唱的长嚎,和草丛里不知名的窸窣,逼她做了最后的决定。   稍一使力,木门吱一声被推开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 59 章   酸腐呛人的恶臭令她几乎想逃,她紧掩鼻和嘴,让眼睛适应靠烛火照亮的微弱光线。   森黑狭窄的洞穴里,主角是一张单人床,和床上那个激烈抖动的背影。床边的长板凳充当茶几,有一架迷你收音机和许多塑胶药袋,折叠桌上散放着喝了一半的角瓶威土忌、塞满烟蒂的陶盘,剩下半碗的稀饭。   一个拖着长尾巴的小黑影快速溜下桌脚,消失在墙角。   若不是墙上狗啃似的敲出一扇大窗,挂着权充窗帘的透明塑胶布,能看见海平面镶满即将月出的银辉,这阴郁悲惨的房子简直是间囚房。   床上的人听见她的脚步,缓慢转过头,不再有光采的脸上一对灼灼的黑洞,燃着床边摇曳的烛光,仿佛地狱之门。   恺云心上一紧:那是吴荻?   那蓬发的女人用袖子抹去嘴角上的唾液,小脸瘦出许多角,长满水泡的肿唇红艳如玫瑰,咧开一丝扭曲的笑,声音粗糙喑哑:   “我就知道,是你,不会死心。”   她往后躺在堆叠得高高的枕头上,拥着被单,无力的抬起略微肿胀的手,漫指着另一边的床下:   “来得正好,帮我把这些清干净…不要用那种眼光,我知道我什么样子。”   恺云默默卸下肩上的背包,先走过去把窗帘卷上绑住,让新鲜的风吹进来。端起满是暗褐漂浮物的脸盆往屋后走去,倒进棚子旁浅沟里,扭开抽取生锈水龙头冲干净,再绞了几条抹布进屋里,拾起打碎的盘子和食物,擦洗脏污的枕头睡衣,和发黑不平的水泥地板。   屋里的气味逐渐清新,除了隐约的尿骚味。   吴荻洼陷的双眼,始终跟随她映在墙上的庞大黑影。   “谢谢,你真会照顾人。”   不知是真心感谢还是讽刺。   恺云继续动手收拾散乱的杂物和纸张书本,总算清出一张干净的尼龙躺椅,拉到床边坐下,暂时放开背负了一整天的疲劳紧张。吴荻却还不肯让她休息,朝墙边堆叠的纸箱比划:   “哪,你去拿罐啤酒,再帮我倒些威士忌,我们来干杯。”   “你疯了吗?都病成这样了还喝酒!”   吴荻嘿嘿一声:“烟和酒是我的解药,帮我早日离开这个完蛋的身体。你呢?你不也是来,向我讨解药的?”   “你没看新闻吧?那女的…尸体…被发现了。”   “早晚的事。”   眼看吴荻神色朦胧了,可不能就让她这么睡着!恺云摇着她瘫软而浮肿的上臂:   “警察来问我那天晚上的事,还问起车子!我们该怎么办?”   吴荻勉强半睁开眼:“我快死了,可还没,成佛,你来问我也没用。再说,警察找的是你,不是我。”   “我们,一起说出实情吧!我查过了,老实自首,刑责会比较轻,再说这是自卫杀人,不是重罪,只是…”   吴荻勉强支起身体,挪挪枕头,要笑不笑的瞅着她:   “这就是你带来的礼物?”   “我想过很多,我们做错了,就该负责任…”   “别再‘我们’了。”吴荻虚弱的眨眨眼,“我反正没什么损失,不像你,牵挂个没完。”   “因为我还不想放弃我的生活,我总得为我爱的人着想。”   “嗯哼,好感人。” 作者有话要说:   ☆、第 60 章   恺云不气馁:“听我说,要是扬扬知道…”   “又来老妈那一套?省省吧。”   吴荻忽然翻个白眼,脸皱得像梅干,恺云连忙问她哪里痛。吴荻紧抓着胸口,粗声喘气,手指着酒瓶,想挣扎下床。   恺云只得替她拉高枕头,把角瓶拿过来。还没找到干净杯子,吴荻已经抢过来就着瓶口猛灌,洒出的酒沿着嘴角滴在被褥上。   “你还好吗?要不要吃药?”   吴荻摇头:“都转移到肺了,没用。”   “那还看医生做什么?”   她打个嗝,愉快的朝恺云喷出发酸的酒臭。   “只想确认,到底还剩几天好活。还是要相信专业,是吧?”   “你就没有过良心不安的时候吗?”   “…not your business…”   “当然关我的事!你就这样一走了之,多轻松!我呢?我要怎么跟家人朋友交待?谁会相信我根本没打算杀人,也不打算弃尸。”   “都是我的错?”   “我很不想这么说,”没有时间再浪费了,她心一横:“是,当然是你的错!我那时吓呆了,真不该什么都听你的…”   吴荻厌烦的闭上眼睛,又倏然放亮。   “那你何不干脆就从头否认到底。”   “什么?”   “如果说,我早就把遗嘱都弄好了,留一半财产给那个死人的家里,还有一封信,说整件事是我一个人做的。”吴荻眼睛放光,愈说愈起劲,像在谈论一场恶作剧:“你呢,可以全不认帐,就说那天晚上我跟你借车,自己离开旅馆去买消夜,之后发生什么事,你完全不知道。”   听错了吧。“真的?你这么做了?”   “嗯哼。”   “你真的愿意全扛下来?”   “要谢我的话,给我一支烟吧!”   恺云几乎想跳起来绕着病床欢呼,即使替重病者点烟实在有违她的良心。做为补偿,她讪讪的拍落一只在被单上迷路的蟑螂。   吴荻满足的深深吸了口烟:“其它小破绽,你得自己补。警察要是问起来,装傻你总会吧?”   “我会小心,我们最好先顺一下时间和说词,你说的那封信,有副本吗?”   “律师会等我死了之后再公开。要是照你原来想的,去自首,然后呢?台湾的媒体和舆论判起案来,连法官都挡不住。”   “我知道,但是这次不同,我们差点就没命了…”   吴荻只是默默的继续吸烟。突来的安静让恺云不大自在。   “住在这里,你家人知道吗?”   “他们都以为我回美国去了,”吴荻仰头欣赏自己制造的烟圈:“该见的人都见过,够了。”   “为什么不去医院或正规的安养院?比这里干净舒服多了。”   “去那种地方做什么?跟上帝乞求多活一天吗?”吴荻狂咳一阵,过了好久才平息,一字一句的说:“我原本想过,就算1%的机会,也要拼命到底。你怪我对那女人下手太重,说得对,那晚,我把她当成癌细胞了,她非死不可,就因为我还想活下去。”   “别说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 61 章   “我就要说。但是,杀了这个癌细胞,还有别的,敌人太多,我的身体,早就沦陷,坏的超过70%了。想想,我也活够了,待在医院,干嘛?数着谁比我早死?被点滴瓶呼吸器绑着,有什么意思?那里能抽烟喝酒?有这种景色好看吗?”吴荻的下巴朝窗户抬了抬:“看,多美!”   一轮硕大微黄的满月低悬在海上,海面反射着耀眼的银辉。她们都为眼前的美景屏息了,收音机里飘出小提琴乐音,温暖,明亮。   门突然被打开,潜进一条粗壮的黑影,恺云惊呼一声,吴荻却呵呵笑:   “别怕,是我爱人来了。”   只见那人提着一只袋子走近,原来是山下杂货店的老板。浓眉下一对由诧异转为恼怒的眼睛,直瞪着恺云。吴荻却重拾娇俏的声调,仿佛他们置身在鸡尾酒派对上:   “你们见过面了吧?这是卡亚斯(Kaias),这是我的老同学黄恺云…噢!好巧啊,她的笔名也叫kaya!What a sign!”   同名的两人仿佛都没听见她的笑话,只像被困在同一只笼里的野兽互相瞪视。   卡亚斯粗声问:“她怎么还在这里?”   吴荻把烟蒂捺熄在满是烟洞的板凳上,顺手一抛:“有朋友来,也不错。”   他拉了张凳子坐在床边,打开挂在床尾的一盏露营灯,从袋子里拿出一个热水瓶和干净毛巾,熟练的倒进脸盆里,又询问的看着吴荻。   吴荻顺从的褪下被单,撩高棉睡衣,向恺云抛个媚眼。还是老吴荻啊,只要有男人在场,空气都变得软甜了:   “没关系,都是女人。”   是该回避,但吴荻裸露的腹部让她无法不看:在右侧高高隆起的山脉,绷紧黄得发亮的皮肤,随着呼吸起伏,仿佛一只踡缩沉睡中的小兽。   “很惊人吧?一下子就长这么大了。”   吴荻轻抚突起的腹部,平静满足的口吻像孕妇。   卡亚斯熟练的脱下她的睡裤,把一方防水垫铺在床单上,拆掉沉重的成人纸尿布,拿起热毛巾温柔擦拭她的下身,偶然与吴荻交换亲密的低语和信任的眼神。   恺云再也忍不住,急急走出屋外,哽在喉间的呜咽,终于溃堤了。   以为这悲哀的泪水是出于同情与怜悯,但等她渐渐能看清后山上满天的星斗时,她才隐约承认,淤积在她心中最底层的,是嫉妒。她缺乏吴荻面对生活或死亡的勇气和意志力,甚至是被爱的能力。就算即将谢幕下台,吴荻仍然以施舍者的姿态,将了她一军。   不接受,她能对丈夫孩子坦白说出一切吗?   接受了,吴荻的恩惠能和她的骨灰一起尽早埋葬吗? 作者有话要说:   ☆、第 62 章   背后有脚步声接近,是卡亚斯。他的嘴角不再僵硬,从风霜中约略能窥出曾经的英挺。   “她说要你晚上留在这里,明天早上一起看日出,很漂亮。”   “那…如果她不舒服,或是肚子饿了,我是不是该给她吃什么,还是帮她按摩哪里…”   “不需要。”月亮已高高爬到天上,澄澈的月光下,卡亚斯的侧脸坦率如少年,他的腔调不再陌生遥远:“不是大家想像的那样,她不会太痛苦。就算半夜突然走了,也是她的选择。”   恺云怔忡半天,勉强笑道:   “你能这么细心照顾她真是太好了,就算是亲人或家人,在物资不方便的情况下,能这样做的也不多呢!”   这漂亮的赞美似乎得罪了他,卡亚斯淡淡瞟了她一眼,又缩回冷漠的硬壳里:“朋友嘛,互相帮忙。”   他弯身提起一袋鼓鼓的垃圾,往下山的小路走去。   “明天早上,我来载你去太麻里车站。”   走了很远才丢来这么一句,算是友善的表示吧。   刚才那一眼,还是让她有点受伤:他觉得她的客套话很庸俗?   听着摩托车声远去,回到屋里,吴荻已经半开着嘴睡熟了,唇边还挂着一缕白沫。   把躺椅往后调低角度,她拿出背包里的外套和围巾充当毯子。身体和精神都疲累到顶点,潜意识却不肯睡,还在梦里用问号拖着她四处奔跑。   意外的顺利。明天可以提早回家了,该编个什么藉口?   有只动物温热深沉的鼾声在耳边轰隆,山里会有熊吗?   警察一定会再来问话,事先要跟孩子们套好,说她那晚没离开旅馆。小淳睡得很熟,但很难预测敏敏会有什么反应,会不会又突然捉狂?   有点冷。那孩子的眼神,他们长大了,往前跑,那么快,她快要抓不住她的宝贝们。   吴荻真的写了自白书吗?写了什么?   有可能这么简单吗?和吴荻扭打,她跌进泥塘里,哈哈哈!吴荻得意响亮的笑声在回荡。   目击者是谁?湿地公园那两个骑机车路过的老人家,还是路上的监视录影画面?   昨天杨警官说了什么,怎么都想不起来。   胃里一抽紧,被乱梦翻搅出的不安,使她睡意全消。   窗外天色灰白,玻璃烛台里的火已经熄灭,床上的吴荻艰难的呼吸咻咻,突然中断,她竖起耳朵,听见一阵响动和翻身,咻咻声再度传来。   由窗框吹进来的海风,一阵冷过一阵。她穿上外套,把透明窗帘放下绑住,海面上低垂的灰云和白浪正交缠难舍。   她得先把警察可能发现的疑点、她该有的说词都详细记下。   藉着天空的微明,她从昨晚清理过的纸张书本里翻找,没有空白纸了。在胡乱涂鸦的纸堆里,有一本夹着原子笔的绿皮笔记簿。她翻开记事簿,横纹纸张上的字迹如蟹,时而成簇爬行,有的撞叠成团,本子里还用几只长尖牙拿长矛的小毛球作主角,画了几张漫画,毛球们说英文,讨论今天的作战计划,分享美食和泡妞感想。结尾总是:哈!哈!   跳过那些潦草难辨的英文,偶然出现的中文,有些陌生的亚洲地名,可能是重点记录她对自己过去的回顾和未来的研究方向,看得出她是个认真的学者。   她的字迹圆胖,带着俏皮小钩,和国中时一样,只是笔触不再那么浓重。记得吴荻在黑板上写一行字,粉笔总要断上两三根。   笔记本的后半还是空白的。可以简单记些要点,再撕下来带走吧。   恺云靠在窗边打开最后一页,熹微的光,照出白纸上密集而浅淡的痕迹,中间似乎被扯去一两页。就像小淳喜欢玩的侦探拓印游戏,要是有铅笔,就可以轻轻拓出原本的字迹。   看段落的排列,似乎是一封信。吴荻说的自白书,真的存在吗?   吴荻什么时候替别人着想过了?   虽然她很想说服自己,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吴荻歪颓在枕上,眼睛半睁半闭,仿佛望向这边。   醒了吗?看别人乱翻自己的笔记,她会不高兴吧?   恺云走到床边,俯视着她。吴荻仍旧眼白半露,额头脖子一片汗蒸,不时抽搐的嘴,还在别的世界说个不停吗?一只苍蝇静静歇在她干瘪的左颊,像颗美人痣。   清晨五点。风呼呼穿梭在山上的树林间,乌云在海面聚拢成铅灰的鲸群,豆大的雨点开始落下。   恺云戴上防水外套的帽子,肩上的背包多了那本绿皮笔记簿,快步往公路走去。   今天看不到日出了。   ☆、第 63 章   今年,3月7日,台北   校园外,修剪整齐的灌木丛和石雕的小动物,取代了冷硬无表情的砖墙,粉白桃红的杜鹃和矮仙丹,正迎风盛开,和刚放学的孩子们一样稚嫩热闹。花篱的美丽,能保护孩童的纯真,阻绝得了成人世界的邪恶力量入侵吗?   全身挂满书包水壶提袋的孩子们叮叮当,或奔或走的涌出校门,就像一幕奇幻的场景:小精灵小狐狸小仙女,还有冲动的小豹子和懒懒踱步的熊。   她远远站在对街的骑楼下,欣赏这些五彩热带鱼似的男孩女孩,轻轻哼起最近小淳爱唱的歌:   听妈妈的话,别让她受伤。想快快长大,才能保护她…   她只在没有忧虑的时候会哼歌自娱。   敏敏和几个女孩叽叽喳喳走过去了。只见她眉睫含笑,时而亲昵挽住朋友说句悄悄话,早上扎的高马尾有点松了,白制服的肩上飘荡几缕柔软乌黑的发丝,更显得轻俏,像春天初绽的小雏菊,和昨晚满脸是泪的委屈完全两样。   小淳出来了,没回应其他孩子的挥手告别,顾自低头数着步伐走过去了。昨天从校门到家的纪录是1758步,今天他刻意跨开大步,向1700挑战。认真的小脸执着而紧绷,幸好这一路过去没有主要干道…千万要小心那些莽撞的摩托车啊!   即使隔开这么远,亲爱的宝贝们依然耀眼得让她骄傲又心疼。   终于,何至扬出来了。书包球袋便当袋和深蓝底白条纹足球制服,长高不少,又结实了点,继承自母亲的俊俏和父亲的颀长,在几个同样装束的男孩之间,像蛙群中的王子--虽然也还是只跳腾呱噪不已的青蛙。   她尾随他走进巷子里。旅馆里浅尝禁果的事,她总算从女儿的嘴里套出来,为了保护宝贝女儿,当妈的什么都做的到。只要至扬不到处吹嘘,她可以当做那晚什么事都没发生。她再叮咛(或恐吓?)他几句,这才放他逃出巷子。   人证没有问题了,吴荻的律师收到自白书了吗?对于模仿笔迹,她还有点自信,当年不就成功瞒过公司的财务部,让她做成几笔好生意,也替她付清了这栋房子的头期款?   昨天她没错过那则小小的报导,“鳌鼓艳尸重大突破:性侵受害的家庭悲剧!”廖薇薇曾经在某知名大卖场工作,一位旧同事向警方供称,三年前曾经目睹薇薇在休息室被色狼主管性侵,事后她怕被当时的男友嫌弃,要求这位同事不要报警或声张,并且很快的辞职了。这位热心的女同事曾收留她几天,告诉她若有困难,随时可以来找她帮忙,除了当时的手机号码,还把嘉义东石老家的连络地址留给廖薇薇。警方推测,廖薇薇可能想寻求旧同事的帮助,才前往嘉义,互者的地缘关系总算有了可靠的线索。至于那位主管,前几年就已经调到大陆分公司去,目前正在追查他和这起命案的可能关连。   远远望着自家雨后微润的棚架,绿屋顶就快成形了,再过几个月,使君子绽放的粉红会把她的房子点缀得更美。丈夫今晚也会回家吃饭,下午煲的那盅干贝百合鸡汤味道正好,养生五谷米也预约好电锅的煮饭时间了,加上清炒山苏和韭菜花枝奶油炖白菜,还有孩子们最爱的高丽菜卷。敏敏和小淳待会儿分别从英文和绘画班下课回来,八成又要嚷饿,先给他们吃小松糕配薄荷香草茶垫垫胃…   转进巷弄里,一眼就看到门口站着两个人,矮胖穿制服的杨警官,伴着一个西装穿得很随兴,肩着一个黑尼龙侧背包的男人,看来他们刚按过门铃。恺云犹豫一下,尽可能态度自然的走向家门。   杨警官回头看见她,温霭的微笑不再,只是冷肃的对她点点头,简单的为她介绍:“叶太太。这位是刑事局许警官。”   男人掏出一张满是烟味的名片递给她,浊浊的痰音随突出的喉节滑动:   “歹势,突然来搅扰。有几个问题和照片想请教一下,方便进去谈吗?”   “没问题,请进。”   真不想让这老烟枪进屋里,他的大板牙黄到快发黑,自由女神般的发型该有几天没洗了,枯长的紫黑脸罩着皱纹织成的网,不容易看透,鞋上还沾了没干的泥!但是刚下过一阵春雨,请客人坐院子里的湿椅子也不像话。   他们很快就会走了吧?没什么好担心的。她拿了客人用的拖鞋来,问警官要不要来杯热茶。   “不用不用,就几个问题,很快。来来,请坐。”   许警官很豪爽的反客为主,直接在她最喜欢的单人扶手沙发坐下,杨警官手上抱着一个公文封,迳自坐在离他们最远的双人椅,看来今天她纯粹当地陪,非必要时不会开口。   “是这样,昨天我们收到了一封信,”许警官清了清喉咙:“有一位吴荻女士,你认识吧?”   来了!他们收到信了,那么吴荻已经…?她点点头,露出迷惑又不安的神情,心里的导演下令:你什么都不知道,完全的状况外!   他朝杨警官点点头,她从公文封里拿出一封信,信封用脱俗的行书字体印着律师事务所的名字和地址。许警官接过信封,从里面拿出一叠折好的西式信纸摊开来,蓝墨水密密麻麻横向飞满了她熟悉的字体,吴荻的真迹。   “吴荻女士得了肝癌,前天过世了。她要律师在她死后,马上把这封信交给刑事警察局,办理嘉义命案的专案小组成员,承认她就是凶手。她写了一些跟你有关的部份,想要麻烦你做个确认。”   恺云颤抖着手接过信来。太好了,她花了好大工夫仿写的那一封派不上用场了。 小说下载尽在http://www.bookben.cn - 手机访问 s.bookben.cn---书本网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